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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賀郁芬

[精华区] 《华北船王 贺仁菴》 全书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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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09: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书版权属原作者,非经授权不得移作其他用途。
发表于 2017-9-9 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所谓「乡饮大宾」是明、清时代,由各地方选出治家有方、内睦宗族、外和乡里、义举社会、有崇高威望之饱学之士任之。由于中国古代重仕途,若经贤者推举,均由乡大夫设宴为其送行,后来演变为地方父母官设宴款待应举之士,此宴为「乡饮」之由来。县府每年举办「乡饮酒礼」活动,以宏扬其风节。这种文化传承在当时的社会发挥了一定的敦亲睦族、止恶扬善的作用,当年能被选为「乡饮大宾」者,是一种崇高的荣誉。
发表于 2017-9-9 11: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次看到对“乡饮大宾”比较详细的解释!原来我请教过老人,据说就是乡镇政府举办酒席时,到村里邀请德高望重的主陪!也有乡饮介宾。
发表于 2017-9-9 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个老人说过,贺仁菴是日照最早拉起抗日保家卫国大旗的人!
 楼主| 发表于 2017-9-9 19:14 | 显示全部楼层
井冈山老兵 发表于 2017-9-9 11:57
有个老人说过,贺仁菴是日照最早拉起抗日保家卫国大旗的人!

谢谢!
愿藉此机会分享给大家,让更多人了解到,山东日照石臼所一个地方小镇,亦能孕育出一位出生于名门世家,白手起家创业成功,卻能夠在国家民族多灾多难时,愿意挺身而出为国为民无私牺牲奉献的一代船王。
发表于 2017-9-10 11:59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7-9-15 14:44 | 显示全部楼层

《华北船王 贺仁菴》全书连载(三)

  《华北船王贺仁菴》全书连载()
    第五章 战前长记轮船行发展

     开启航运事业

    「长记行」因为1926年作了「平粜」粮食生意和载运「闯关东」旅客大有所获,改名为「长记轮船行」。此后航运事业开始蓬勃发展,也为石臼所乡亲带来了许多工作机会。

      战前最盛时期,包括靠先祖父福春行经营的各项买卖,以及长记轮船行的掌柜、船员再加上岸边以及驳船上、下卸货的苦力等等,单单石臼所一地,就有一千多人在我们家干活儿。

      2014年我和小妹郁芬返回老家,由市台办陪同,在当年福春行的对面,我们贺家祖宅1949解放后被拆掉改建的房子里,遇到一位大约七十来岁的王大娘,王大娘并不认得我们,但却知道一些父亲的往事,她感慨的说:当年要是谁家吃不上饭了,都是上长记找贺仁菴。

      石臼所从1926年秋天父亲发迹后,到1937年抗战爆发前,这十年多的时间曾经辉煌过。当时此地陆续开了二十几家客栈,小饭馆也有十来家,卖吃食的棚摊更多,市面十分繁荣热闹,往来石臼所的船只也日渐频繁,石港等地的渔船会载来许多咸干渔货在海崖头等待客人来买。

      祖父看到这种情况,发现并无其他商号经营这项买卖,于是又在石臼所南门外的左手边,买下一处约1300平的店铺,开设了「海丰渔行」,经营项目是将外来渔船载来的咸干鱼、金勾虾米、虾皮、小墨鱼干、墨鱼蛋等全数收购,卖给本地小商铺或是逢五赶集的小贩,海丰渔行也算是福春行的分支行号。

      这段期间也是自民国以来,石臼所最繁华的一个时期了,至抗战军兴,日本人多次派军轰炸石臼城,居民四处逃难,此地开始没落。少了闯关东的旅客,沿海也不再有渔船往来,收购批猪和米子的商号也都歇了业,比起全盛时期,市面上车水马龙的情况差得太多了!

      由石臼所往东北至青岛,航程约67浬,水流为逆流,顺风时航速约七、八浬,清晨出发即可傍晚抵达;但若是逆风时则可能得耗上十五、六个小时,甚至二十个小时,抵达时已是午夜,又得等到天亮才能进港。若是无风或逆风太强,往往得等上好几天才会开航。而自青岛经石臼所至西南口沿岸,有涛雒、岚山头,拓汪、海州、连云港、燕尾港等地,水流虽是顺流,但也得看风向才能决定是否适合出航。

      当年所有海上运输全都倚赖帆船。而帆船能否顺利航行又受风力强弱和风向所影响,导致水路运输无法掌控时效,已逐渐跟不上日愈发展的经济需求。且海上经常会有大风浪,夏季日照、上海等地也会有台风侵袭,这些都是帆船运输上无法克服的天灾。

      由于父亲长年搭乘自家帆船往返于上海、青岛、大连等地坐庄买卖货物,多年下来,逐渐关注到了日益普及的外国蒸汽机轮船。有鉴于轮船航运时间较短,载运客货数量之经济效益至少为帆船的十数倍,受天候影响也较小,而此时又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法、德等洋资航商无力也无暇东顾,因此深刻体认到无论就经营效益或政治情势,此一阶段应是发展轮船航运最好的时机,不过限于当时手上资金有限,也只能暂且将这个人生愿景留在脑海中。

      1923年,青岛的日本航商「中村组」,派了其国内淘汰下来的约百来吨的「海州丸」、「阴崎丸」两艘小船,定期航行于青岛至石臼所及西南沿海载运客、货,因此沿岸之客货全为日轮所包揽,航权沦丧,凡具国家民族意识者莫不痛心疾首。
父亲看到此一现象,更加发下了发展轮船航运的宏愿,祈望能早日以国轮抵制日轮。1926年,父亲赚得人生第一桶金后,因手中存有资财,正可以实现心中的梦想,便计划尽速购买轮船投入营运。


      打赢航运界的【中日战争】

      1926年秋天,父亲带了一位翻译赴日本,购买适合当时中国华北一带所需之客、货两用轮船。此时日本刚刚历经了明治维新,国内经济快速发展,轮船吨位越造越大,十分乐意将吨位较小的轮船卖给中国人。

      父亲购入的第一艘轮船,载重约三百三十吨,父亲将此轮命名为「长春轮」,既有行号「长记」的「长」字,又有祖父「福春行」的「春」字,同时此二字亦带有长长久久、春回大地万物兴的吉祥之意,以此名做为长记发展轮船航运的第一艘船名,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当时青岛西南口一带,有一些驾驶帆船经验丰富的船老大,他们熟悉该地沿岸的海域,但没有操作蒸汽轮船的经验,于是父亲托大连的朋友介绍适合的人选。后来请到了威海人吕明奎来担任船长,吕明奎曾在其他船公司当过大副,对蒸汽轮船操作有足够的经验。他又介绍了另一位大副和轮机长,父亲也挑选了几位帆船老大来担任船员,跟着学习,目的是要为长记培养一批人才班底。

      长春轮动力来源是蒸气机,因此必须燃烧锅炉,以高压蒸气推动轮船前进。由于锅炉装置在机舱内,温度长时间在摄氏四十度以上,当时也没有抽风机、电风扇,更没有冷气机等设备,因此在机舱里工作的伙夫们全都得打着赤膊,还得每两小时换班一次,否则体力无法支撑,可说十分辛苦。

      由于长春轮较新,主机较为先进,航速也比日轮至少快了一海浬以上。而「海州丸」、「阴崎丸」是日本国内多年前淘汰的老旧小船,航速慢;且日轮的船长、大副等高级船员优越感甚重,素来气焰嚣张,对待乡民态度十分傲慢,见穷苦旅客衣着沉旧又土头土脑,均视他们为低等贱民,虽然让许多乡民极为不满,曾思加以抵制,但在没有其他选择之下,只能忍气吞声。但长记的船员对待乡亲态度亲切和善,偶遇买不起船票的同乡还给予优惠,因此十分受到乡亲们的欢迎。且日轮只航行在石臼所南、北口岸,欲闯关东的旅客,若搭乘日轮,必须在青岛下船、住店、等船、转乘,但长记的轮船可直航大连,欲往关东的旅客得以免除这些花销和麻烦,也节省了许多时间,因此旅客都选择改搭长记的轮船。

      长春轮的吨位较日轮大一倍多,载运客量多一倍以上,但所需船员人数与海州丸相同,意谓成本较低,即使减价竞争,仍可获得相当利润。
不过此时北方各地仍为军阀所割据,国民革命军又刚起兵北伐,终年内战,民生凋敝,华北一带并没有什么大工厂或大商号有大量货物需要载运,唯一的大宗货物除了大连出口的高粱、大豆外,只有日照出产的花生米和劈猪;但劈猪上的盐卤会腐蚀甲板上的铁板,不适合轮船载运,而且出售劈猪的商号都有自己的帆船运送。因此,父亲所面临的挑战,除了得和日轮竞争外,还有大环境的困难需要克服。

      父亲天生性格坚毅,打小时起自己赚取零花钱,后又因为独具商业眼光,赚得了人生第一桶金,成立了长记轮船行,向来不轻易屈服于环境的挑战。因此父亲一边和日商竞争石臼所至青岛之客货航线,同时也竞争石臼所往西南一带至燕尾港等各口岸的客、货运输。

      大约半年后,由于长春轮每个航次均满载,甚至超载,一艘船已不敷实际营运所需,因此父亲认为若再买一艘船配合航行,必能创造更佳的营运绩效。

       1927年春天,父亲又至日本购回同样型式,吨位略大的「同春轮」,加入这场航权之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使其务必得到最后的胜利。
此时日轮虽然已无旅客,但仍有货物可载,勉强可以维持营运。由于载运货物是日轮委托代理行向商号承揽的业务,两者之间已有多年合作关系及利益纠葛,以商业立场,无法让代理行不要代理日轮的货运业务。

      于是父亲牺牲部份利益,把给代理行的佣金提高、运费也给予折扣,以更优惠的条件打动代理行,逐渐把货运的生意也转到长记的手中。父亲一连串的策略全部奏效,日轮先是遭到乘客唾弃,后又因揽不到货,甚至经常空船往返,最后祇好于1927年秋天停航,距长记轮船行正式营运只有短短一年时间。

      日轮停航后,日商「中村组」原本想将「海州丸」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父亲,被父亲拒绝,后来卖给了亲日份子裕泰轮船行叶老板。
不久后,这艘船因做走私白糖而遭海关查扣,货、船均被充公,船体经拆解后,铁板公开标售,甲板以上木造物全部烧毁,仅剩下拆解困难的锅炉弃置于石臼所岸边。

      此一航运界的「中日战争」之争,日轮溃败不敌,中国航商获得全面胜利!父亲的作为,也赢得了民间和商界一致好评。不但让长记轮船行跟着蓬勃发展,并因此获选为石臼所和日照县商会会长。

      前台湾国防部长孙震、中研院经济研究院院长于宗先及台大国企业究所所长陈希沼教授等鲁籍旅台社会贤达,于2000年所出版的《山东人在台湾》工商篇一书中,就特别赞扬了父亲的这一役:「华北沿海航运为日商所包揽,航权沦丧,先生乃购轮船与之对抗,经年奋斗终获胜利,致日商停航」。

      长春轮和同春轮都是客、货两用轮,上、下客及载货装卸需花费的时间较长,1927年秋天,父亲又前往日本购入「承春轮」,此轮船舱内没有舱房,是一艘专门用来载货的船,往返航行于天津、大连、青岛及石臼所之沿岸大小港口,甚至南至上海,何处有货可载,就往何处航行。而长春和同春则专门载运旅客及旅客随身携带的行李,或是少量的货物。

      为了争取更多商机,1928年春天,父亲又至日本购入「迎春」和「得春」两轮,这两艘船也是以载客为主。航线是青岛、大连、天津往返,有时也挂口威海、烟台等地。(附图:迎春轮、得春轮)

                    

      1928年6月,北伐成功,连年烽火终于停歇。北方各地百姓生活渐趋安稳,民生迅速发展,商业开始复苏,长记轮船行正好掌握此一先机,由于此一时期轮船运输仍属新兴事业,几乎无同业竞争,搭船旅客及载货数量日渐增多,轮船客位、货舱供不应求,使得长记轮船行更加快速的发展了起来。

       由于承春轮专门载货的尝试,绩效颇佳,因此1928年秋天,父亲又至日本购入「永春轮」,投入载货行列。承春轮和永春轮原来都是航行于日本濑户内海沿岸载运货物的船,航速较慢,只有八浬。此后又陆续向上海国籍轮船公司购入「申春轮」和「盛春轮」,航线也得以更向南方伸展,往返于上海、宁波、福州、厦门、等地,载运旅客和货物,船籍港口都登记在上海。

      随着长记轮船行的经营规模越扩越大,石臼所的腹地已不敷使用,而石臼所前海又是个浅滩,没有天然码头,长记所有往来此地的轮船都必须停靠在七、八百公尺左右的外海,再以载重仅二吨的小型驳船将客人和货物陆续载上、载下,十分不便。现在客货量又大幅增加,接驳问题就非常耗费时间。

      父亲原本还顾着石臼所的发展,想在此地兴建码头,但限于地形和当时的技术,无法实现,加上石臼所其实仅是个瓢头大的地方,早已无法容纳越来越多需要运送的货物和旅客。而此时青岛也已成为长记轮船行南来北往北的枢纽。1930年夏天,父亲在青岛市馆陶路十五号设立了长记轮船行总行,并在小港沿设了长记的煤场和机械修理厂,分行也向北扩展至威海、烟台、营口、天津;向南又增设了连云港及上海分公司及各地的仓库和煤厂,同时也在上海十六铺码头边上的大楼,设有售票处。(如图,现今地址为上海市金陵东路一号)


      1934年春天,津浦铁路局向挪威订购了三个火车头,以一艘法国制造的轮船,自挪威经埃及苏伊士运河、印度洋,再经马六甲海峡、台湾海峡,沿黄海绕了大半个地球后,进入长江,航行到了浦口(南京对面,隔着长江)。火车头在浦口交货后,因并无回头货可载运,船东也不愿空船再绕半个地球回去,因此打算就地拍卖。

      父亲接获上海友人通知,立刻从青岛搭了四人座的双翼飞机飞到南京。由于此船仍算新船,因此价格较高,船价约十二万大洋,据父亲说,只比次高出价者多出了不到一万大洋。

       这艘货轮吨位约九百吨,特点是机舱和锅炉都设在船尾(当时大多数轮船的机舱和锅炉都设在船的中间),大轴和螺旋桨很接近,因此两者之间的距离不需要很长,节省了造船成本。

      由于欧洲当地港口冬季冰封,因此这艘船船艏的钢板较一般船厚了许多,船艏底部的弧度也比一般轮船大,而且由于机械设备都在船尾,因此空船时船艏会翘得比船尾高,可以兼作破冰船。

      冬季天津河、辽河也会结冰,如果这一带有货物要运送,就派这艘船去,船艏会翘到冰面上,可轻易的将厚度二十公分以内的结冰压碎,让船顺利前进航行。

      这艘船既然是在长江上买到的,因此父亲将船命名为「江春轮」。又在青岛招募了船长和一批船员来到浦口,把船开回了青岛。
此时,「长记轮船行」已正式成为中国华北地区最大的私人海上航运公司。

      在这一、两周的等候时间,父亲也顺便考察了此地的航运业务。发觉长江沿岸各商埠的客、货运输量都很大,客源多、货源多就是商机所在,因此开始对长江一带的客、货运输感到兴趣。同年秋天,父亲便在南京购入了一艘国轮,取名为「宜春轮」,开始试营运长江一带的业务。

      1936年底,父亲在天津的朋友欠了他一笔款子还不出钱来,便将他那艘「华顺轮」抵给父亲。此轮多数时间都是载运江苏省燕尾港一带所出产的大米至天津。当时在北方,大米除了运给官府外,其他都是卖给富有的人家或经营买卖的商号给掌柜们食用,因此需求量颇大。但购入此船后未及更名,来年七月抗日战争就爆发了。

开辟新航线

       在父亲遗留手稿中有关长记轮船公司沿革中曾提及:出资测量「隋炀河」,设立航行标志,沿河三百余华里建筑马头及仓库开辟新航线。
自苏北的新安镇(现称新沂市)往东至海州区,往南至盐城一带,称作「黄淮平原」,旧黄河、淮河、沂河、射阳河等七、八条河流都在此地出海,因此河沙淤积十分严重,也有许多浅滩区。

       黄淮平原的阜宁县早年十分繁荣,有一条大河在此出海,河道拐了许多弯,减缓了水流速度,以利上行之船舶航行,亦增加了若干流域面积且使海水加深,看得出来是人工改道的。有多处甚至将河道往南拕上十数里,绕了一个大弯再回到原处,形成一个大圈子,河水流往东方,并设了河闸,这样的圈子有二处,十分巧妙,原河直线距离仅约七十公里,蜿蜒后的河道变成一百五十公里。但中外海图全无记载,甚至应该详绘的航海图上也仅畫了一段河口,亦無「射煬河」之名稱。

      據当地传说此河为「隋炀帝」所规划开辟,父亲也未再加以查考,就以「隋炀河」称之,其实该河正确名称是「射阳河」,因为是在射阳县出海,或许父亲把苏北口音的「射阳河」听成「隋炀河」也不无可能。

      所謂苏北四县即阜宁、射阳、滨海、涟水,粮产非常丰富,父亲发现当时并无轮船出入此地将粮食运至外埠出售,甚为可惜,于是计划在此开辟新航线。

      父亲耗费巨资聘请工程人员于射阳河测量河道上、中、下游河水深浅度,并于水深处设立航行标志,以确保船只航行安全,又在阜宁、千秋、射阳河口建造了码头及仓库共三座。接着又在上海打造了「长宁一号至十号」十艘每艘载重八十吨、装置单气缸,以柴油发动引擎之大型平底船。因平底船较轮船吃水浅,可航行至浅水区,将阜宁附近各县之出产经射阳河绕航至燕尾港,由轮船接驳运往上海,再转运至华南、华北各大商埠。

      为了经营这条航线,父亲在阜宁设有长记轮船分行,聘请当地富户杨溯吾担任经理(战后父亲也给了他长记的股票),负责各项进货及运输业务,并于1937年初开始营运。遗憾的是,数月之后遭逢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军侵入我国各个港口,一夕之间山河变色,长记也面临了空前的变局。

感谢浏览,精彩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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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5 14:58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7-9-15 15:25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继续
发表于 2017-9-15 15:59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后长了见识,写的好棒,
 楼主| 发表于 2017-9-15 16:11 | 显示全部楼层
欢乐谷1962 发表于 2017-9-15 15:59
看后长了见识,写的好棒,

            感謝您! 不敢當!
 楼主| 发表于 2017-9-15 16:13 | 显示全部楼层

            謝謝!
发表于 2017-9-15 16:16 来自手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17-9-18 15:47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小在石臼长大,原来石臼过去有这么多故事。
发表于 2017-9-18 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继续
发表于 2017-9-18 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7-9-18 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謝!
 楼主| 发表于 2017-9-18 17:35 | 显示全部楼层

【长篇连载】《华北船王 贺仁菴》(四)

   第三部 渊远流长

   第六章 老家日照石臼所往事
  
   阳光日照

    「日照」是位于中国大陆沿海中部,山东半岛尾翼、东临黄海与日本、韩国隔海相望、西靠沂蒙山区、北连青岛,南临江苏连云港的一座美丽的小城。也是所谓中国「北方的南方,南方的北方」。

      北宋元佑二年(1087)朝廷设置日照镇,自此始有「日照」之称,取其「日出初光先照」之意。

      有人说:如果站在泰山上看日出,日出的地方就是「日照」。

      日照是中国「龙山文化」以及世界五大「太阳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因此素来有「东方太阳城」之美誉。日照出土的「陶文」,是距今6300年至4500年前大汶口文化的遗址之一,属于新石器时代文化。大汶口文化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就是「陶文」,这种疑似文字的刻画记号极可能与汉字的起源有关,从地层关系和陶器特征上都证明大汶口文化是龙山文化的前身。

      至於日照出土的「黑陶」则是龙山文化中最典型的代表。黑陶已有四、五千年的历史,具有『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的特点,被史学家称为「原始文化中的瑰宝」。因此日照也被称为「中国黑陶城」,是中国古代文明重要的发祥地之一。

       日照还有百余公里的海岸线和六十公里的金色沙滩,是中国沿海未被污染的黄金海岸,有着「中国第一金沙滩」之称。所谓碧海、蓝天、金沙滩,说明了日照沙滩之美。

       如今的日照,虽然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但阳光依旧灿烂,美丽的浪花依然拍打在海岸上。

  石臼忆往

    「石臼」位于日照市东部滨海路的南端,北有丝山层峦迭翠,西南有奎山为天然屏障,依山傍海,景色宜人。

      石臼建村始于宋代以前,迄今已超过一千年,历来为海防重地,军事要塞和商船往来频繁之地。「石臼」之称据傳为宋朝时期有漂泊自海上来的渔家在东南隅岬角驻足拴缆,上岸桩米,形成多处臼状石坑,另有一说法是因村后有大片裸露之花岗岩遍布碓臼状之坑穴而得名。因此被称为「石臼」。

      石臼是日照的天然港口,早在四千年前,石臼先民就在东海域以捕鱼、拾贝维生。明朝时,石臼人更开启了扬帆远航,到外地经商之风气,其后石臼更成为南来北往海运中枢,渔舟出入,商贾云集。清朝时期海上贸易更加繁荣,从江南到京城的粮食、货物转运都经过此地。
安徽诗人方正玭(安徽桐城人,青浦教谕)在任期内曾多次来到此地,并在《石臼所观海》中作诗吟诵:「江淮红栗达神京 转运都由石臼行」,此诗真实地描述了石臼海口作为江淮红粟漕运进京转运站的地位和海运盛况,并写出石臼海口外地商人云集带来的南北文化交融以及石臼兴盛时期的舟中夜市,表达了对海口军事防务的感叹及对英雄的怀念,亦可见当年石臼的盛况及其重要性。因此石臼可说是中国早期最发达的港口之一。

      石臼所城实际上并不大,略成四方形。早年四周建有城墙,据说绕城一周有三百八十丈,因此换算城墙每边各距有九十五丈,城墙外高二十尺、内高十四尺,城墙上设有人行通道以及「城垛」,垛深有六尺,可供守城者躲避,城墙宽约四尺,以方便守城者走动。城墙全都采用日照丝山所产的花岗岩建造,东、南、西、北各设了四个城门,城门上面还设有城楼,便于看守城门者驻扎防守;城楼上立有匾额,分别是「东望瀛」、「西瞻奎」、「南安澜」、「北奠盘」。城内、外居住着石臼所的四大家族:高、刘、贺、侯,以及若干其他姓氏者。

      城内有南北、东西两条大街,在十字街口交叉而过,这个十字街口就是石臼所的中心位置。虽然被称为十字街口,但实际上并不热闹,早前曾经繁荣的景象早已不复见。

      记忆中石臼所十字街的东北角是个公安局,平时约有八、九位警员执勤,门外设有岗亭,有巡警站岗,十分威风。

      其实公安局极少有老百姓来报案,如果有人报案,就趁机敲他一笔。说的明白点,当年这里其实是个捞油水的地方。

1934年8月,就发生了一件捞油水的事。话说义合公号的陈祥卿(本名陈兴),是祖父的朋友,比父亲大十多岁,不识字,幼年丧父,其母拉拔他长大,十分孝顺,稍长误交损友,牵涉到一件海盗案件,为捕快拘捕到案,被当成「汉龙根(海盗)」 审成死罪,等待秋决,其母跪求曾祖父搭救,曾祖父念其年幼无知,会同高举人连袂向县太爷求情,蒙施恩获缓刑暂准假释,由曾祖父具保将其领回此事曾写于曾祖父之墓碑铭上。其后改邪归正,开始挑担贩鱼。某年一场暴风后漂来了一艘半沉的「一丈八」小帆船,破损严重,陈兴将破船买下,修复后使用,1925年在石臼所东门里的路南开了一家义合公号),也是以收花生米和劈猪为生,由于院落不大,人手不多,所以载货来的独轮车只能将车子停在大街上。在过秤后进去结账的空档,车上的猪只并无人看守,而前一年运到上海的劈猪被买主发现其中有三、四只都少了一个耳朵,因此原本用来祭拜神明的猪头只能和猪尾巴等下脚一起卖了。少了一个耳朵的劈猪在装船前陈祥卿并没注意到,等到上海的经销商写信来投诉时,陈某气坏了,心想这一定是经常在街上玩耍的那几个野孩子干的事。

      隔年又到了收劈猪的季节,陈某躲在店门后盯着,果然看见两个野孩子瞅着四下无人,溜到车边掏出小刀,割下一个猪耳朵,兜在怀里就跑了,陈某跳出来大声斥喝追赶,追到了一个,一巴掌就呼了过去,这个孩子倒退躲避,他再出手时,孩子脚没站稳,仰面向后跌倒,后脑勺朝下撞到了地上的石头块,半天没爬起来,再看已气绝身亡,陈某大惊失色,急忙逃走躲了起来。

      事发地点距离石臼所的公安局不远,局长得知消息后立刻过来处理,孩子的娘也来了,哭天哭地的向柳局长下跪,要求局长抓到陈某后给孩子递偿,柳局长说:抓到他会把他移送县府,会不会递偿得县长说了算!。此时陈某便托了地方干事,找到孩子的族长,族长对孩子的娘说到赔钱的事,孩子的娘哭着说:得先叫他递偿,再谈赔钱的事!,族长分析道:孩子是自己跌倒的,递不递偿还是个未知数,现时柳局长还没将案子往县上送;一旦送到县上,就算妳想要钱了结,恐怕也不行了,不如趁他现在愿意赔钱时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陈某躲了半天,局长吩咐公安局的办事员传话给他:躲着有什么用?跑的了猪,跑不了圈,案子我先压着,你得赶快来了结!再晚了,要是弄得风声传到县里,我也压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父亲还没起床,大妈正用一个汽油炉子烧开水,准备冲冰糖麻油蛋花给父亲喝,我也在旁边等着喝上一碗。陈某突然跑进我家来找父亲哭诉,请父亲去向公安局长说项,父亲了解全部情况后,对他分析:这是事关人命的事,局长的确担待了大责任,他暂时没报上去,自然是要等你的好处,一旦将案子报上县衙里,那他别说是吃一点肉,恐怕连一点汤也喝不着。这是挡人财路的事,既然族长已经插手管了这事,就请族长向局长说个实情,我也帮你打个电话给局长说说情,局长应该也会看在我的面子上通融一些。你的风船尚可抵押个六、七千元,房产最多能典当个四、五千元,加上行号里的周转金,一时之间怕是凑不出二万元。其实局长也很着急,好不容易捞到这种大案子,时机一过也就飞了,到那个时候,你祇好往大牢里蹲,不死也得脱层皮,所以你自己得估量好,能拿出多少就拿吧!不赶紧和解了事就糟了!

      此案的结局是陈祥卿拿了一万五千块钱,在族长家和苦主和解,局长分得了一万二千元,苦主拿了二千元,族长和目击证人也都分了些好处。

      十字街的东南角有石臼所唯一的一家小百货行,店名叫做「吉合」,贩卖各式土、洋杂货,胭脂花粉、润面油、桂花油、花露水和香胰子(早年此地乡下人用猪的胰脏捣碎后加上碱块混匀,用手团成圆扁的形状,称为「胰子」,因为胰脏有脂肪,所以又叫做「肥皂」,据说拿来洗脸颇有滋润效果,后来从青岛、上海等地由帆船载回来的外国香皂就叫做洋胰子或是香胰子)。当年有句顺口溜,形容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是这么说的:「大闺女不洗脸,因为没有玫瑰碱;大姑娘不梳头,因为没有桂花油;大姑娘不吃饭,因为没有煎饼卷鸡蛋。」,所谓玫瑰碱就是加了一点玫瑰香味儿的土胰子。这个小百货行也卖些针、线等生活用品,我七岁时自己也扎了一个八卦风筝,就是上这儿买的「细三股」作放线。

      吉合百货店门前,每到掌灯时分,就会出来一个卖熏鸡、熏肉的小摊子,鸡和肉先卤过,再用松枝熏成焦黄色,远远闻着就让人流口水。用一个木盒盛着,以四只交叉的木杆撑在下面,盒子四边有透气的小孔,插着一支支切成小块的鸡肝、鸡胗、或是鸡腰子,也是熏过后再涂上鸡油,十分诱人,买不起烧鸡的人,就买几块鸡肝或鸡胗来解馋,旁边还点着一盏有玻璃罩的灯,鸡是整只卖,但是每只鸡都没有脚,早年日照人无论穷富都不吃鸡脚,认为鸡脚上长着鳞片,是不能吃的。熏肉则是去骨的猪头皮、猪耳朵,论斤两卖。此外,还有一位推着一台小平车卖卤牛肉的「回回」,车上放了一个大铁盆,里面放了许多卤好的牛肉,外面盖上了一块三尺见方的小棉被,这个回回,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在这里摆摊。

      长记的掌柜们晚餐后就寝前,如果想吃点消夜、喝点小酒,就会出来买一只烧鸡或是切一斤猪头肉,有时东院父亲那儿有客人,晚餐后我就在西院闲坐,等着父亲一起回家。遇上的时候,他们也会撕个鸡翅膀给我吃,这个临时摊子主要的客人都是商号的二掌柜或三掌柜,每天只出来大约两、三小时,东西就卖完收摊了。

      西北角有一家卖鸡卤子面的棚摊,把整只鸡炖好后撕成细丝,再把现杆好的细面条煮好放在碗里,把鸡丝放在上面,淋上鸡汤,洒上葱花,再加上少许香醋和芫荽,十分好吃。有时家里来了客人,错过了午饭的时间,祖母就会吩咐办饭的女觅汉去叫两大碗鸡卤子面,卖面的会用木制的提盒送到家里来,这就算是很好的点心了。

      西南角有个摊贩,摆在南北大街的路口边上,卖零食和手工制作的糖球,像个玻璃弹珠,也卖糖葱,把快要融化的糖趁热反复拉成白色就完成了;还有核桃酥,其实核桃酥并不是用核桃做的,只是花生糖板。这个摊子十分敬业,每天由早上摆到掌灯时分,也会卖些节令之类的食品,夏天卖切片的西瓜,端午节前两个礼拜,摊子上就多了个蒸笼卖粽子,粽子是大约十公分的等边三角形,里面包了三、四颗红枣,叫作「江米小枣粽」,吃的时候要沾着红糖吃。等到入了阴历八月,又把蒸笼拿出来,打开来是冒着蒸气的小芋头,多给两个铜板还给你一小包糖沾着吃,也卖蒸的很软烂的带壳花生,连牙口不好的老人家也能吃。中秋节前也开始卖酥皮翻毛月饼,只有枣泥、莲蓉、青红丝和五仁馅儿,没有其他口味。

      西门大街十字路口的路南,对着卖鸡卤子面的,有一家点心铺子,我们称它作「菓子铺」,专卖各式油炸类的点心,这条大街上还有一家卖油条的铺子,我们也叫它「香油菓子」。

      由城北门进入,经过几户人家,路西有家染房,店主把从连云港运来的土布和上海来的洋布染成阴丹士蓝、藏青色或者黑色,搭在门前的竿子上晾着,晾干后,卷成一卷一卷的卖给货郎。

      染房隔了二户人家是座「火神庙」,供奉着保佑家宅不会失火的神明,平时会有百姓送点香油钱来。每年正月十四到十六,火神庙办花灯展,城内外的居民男女老少,都会在此时前往观赏花灯。

      福春行的南邻也姓贺,我们叫他「小红眼家」,隔壁有家卖开水的,叫做「茶壶炉子」。店门内有个很大的烧着开水的炉子,以镀锌铁皮打造而成,炉心烧煤,高度约有四尺,直径约一尺半左右,每当水沸腾时,蒸气就会吹响上面的一个高音哨子,发出尖锐响亮的声音,连远在十字街口的人都听得到,需要开水的人就会带着热水瓶来买,不必付他钱,只要给他一只大约二寸长、一公分宽的竹签子,竹签上头有个特别的记号,一次向他买一百支,放着备用。

      老家的位置是在南北大街的路西,南面是西街(不是西门大街),也是石臼所内除了东、南、西、北门大街之外,唯一被称为「街」的一条路,东起南北大街,从西街走一小段转个弯就到了西门里的贺家巷。

      西街的路南有石臼所唯一的一家中药铺子,主人兼医生,是我们同宗的叔祖父,有个儿子,我们背后叫他「麻二叔」,是个浪荡子。没钱花时就偷卖家里名贵的药材,弄到药铺几乎撑不下去,大爷爷擦眼抹泪的找父亲想办法,从此以后我们家去那里看病拿药都不用再给钱。

      药铺斜对面是我家右邻,是一间「赁铺」,专门替人家办婚丧庆典,出租八人抬的大花轿以及四人抬的新郎迎亲蓝呢轿子,还有用来办丧事的十二人抬的花罩,将棺木装在里面,再盖上绣了金色寿星或是八仙过海之类图案的罩子,此外还有鼓手、喇叭、铜锣、唢吶、笙等等,应有尽有,只要肯花钱,什么花样都有。

      赁铺的主人长我一辈,他有位二叔,外号「二皮子」,据说曾在东北干过「红胡子」(昔日东北强盗抢劫百姓,唯恐遭人认出,所以得戴上假面具垂着红须遮住面貌,被称为「红胡子」),我们后辈在提到这位二爷爷时,都将手顺便往嘴上一抹,表示是「胡子爷爷」。

      1933年,父亲的好友李育辰过逝,他们家的商号叫「公顺福」,也有一艘五桅大帆船和良田二百亩,也是石臼所的富户之一。李家十分讲究,因此出的是大殡,排场很大,所有灵堂的陈设布置就是由这家赁铺包办的。出殡时,李家大门前左右两侧各筑起了一个高一米,宽一米二见方的台子,上面各站着一尊八尺高的门神,身上穿戴着盔甲,里面有个壮汉顶着,我们叫他「晃荡银」,也有人称之为「活大人」。有人来吊丧时,乐手就会吹起唢吶,此时他们的身体就跟着晃动起来,身上的铜铃哗啦、哗啦的响着,只是两脚不离地。台下还有「打锣鬼子」,四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头上套着鬼头,一手持锣,一手持锤,分别站在人群前面维持秩序。

      那时长记轮船行已经营的有声有色了,父亲又是石臼所和日照商会的会长,因此出殡那天,父亲被李家请去担任主祭官,带着一群石臼所的地方仕绅上香祭拜。我当时虽然虚岁只有四岁,但因为是父亲的长子,所以也得跟着去叩头。

      石臼所西门一带在当年是比较热闹的,除了有许多客栈和小饭馆外,还有间三义庙(取自桃园三结义),此庙为我贺氏迁居日照始祖正千户「贺儒」于六百年前所建。我们继舅公儿子刘少木曾撰文称其祖先早年因捕鱼时遭遇大风浪,船被吹翻后漂至当时无人居住的平山岛,过了三年,在除夕夜晚抓住了关老爷的骑乘「赤兔马」的尾巴,才得以回到石臼所,为了报答关老爷搭救之恩,而建造了这间三义庙。

      其实早于曾祖父时代,贺、刘两家即曾为此庙为何人所建争执不休,曾祖父乃建议将置于大梁之上那块已被香熏得乌黑的木板取下;清洗干净后,发现上面写着此庙之建造人为我贺氏迁居日照安东卫始祖正千户「贺儒」。

      三义庙前排着六、七辆洋车(黄包车),当地土话叫做「东洋叉子」,这种车的轮子很大,车轴和座椅之间装着对向的弓型避震弹簧,行走时非常平稳,想坐车的客人往前一站,喊一声:洋车,立即围上来二、三辆车任你挑选,客人坐上其中一辆后,其他的就退回原处,车座上套着白色椅套,洗得很白很干净。

      客人上车后,车夫立即抬起手把,乘客半躺着坐在车上,很舒服,脚踏板下还装着一个很大的铃子,还有个弹簧敲锤,穿过踏板,用脚踏下去,就发出「叮咚」的声响,松开脚时又再发出「叮咚」一声。车夫用小跑步的方式拉着车子,比步行快很多,遇到前面有行人时,乘客就把脚踏下去,车子就会叮咚、叮咚的响着,坐在上面感觉挺神气的!

      西门大街有个巷子,叫做三合巷,直通小西北门,巷内居住了许多大户人家,全都姓刘,巷口有一家客栈,叫做「三合栈」。三合栈的大门在西街,第一家住的是刘老先生,是我们继祖母的兄弟,一生娶过六个老婆,可是都没给他生个儿子,只好收养了一个近支为继子,我们称他为小舅。斜对面就是我姑家,再往里走还有西公顺、长盛等几家早期的大户人家。再往更里面走,听说有处赌局,有许多传言,说得有声有色,还指名道姓的说着一位已去世的某某人,在这条巷子里确实是遇上了鬼。

      话说这个倒霉的家伙,三更半夜散了赌局,往巷外走,看见在一个墙旮旯有个妇人,穿着整齐,背朝外站在那里,他心里想:三更半夜还在外面晃荡,可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人,就去拉了一把,道:跟我走吧!这个女人回过身来,他一看吓得魂都丢了!这个女人的脸上,既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他拔起腿来就往外跑,跑到三合巷口,右手边刚好就是三合客栈,大门没关上,门虽未关,但里面每户的门都关着。他一时被逼急了,只好再往里跑,扑通一声跳进「濠汪」里,女鬼没再继续逼迫,转身而去。他在坑中过了一会儿,见已没了动静,才爬了出来。这个故事当年在石臼所是无人不知的,而且都深信不疑,连父亲都对我说过,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三更半夜经过这里了。

      民国二十七年日本人暂时退去以后,有一位老师在这里办了一个初级小学,只收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我九岁时从粮山口返回石臼所,曾在这里念过小学二年级,教材是民国初年的国语课本第二册。

     打开课本第一页的课文是:

     学生入学。
     先生曰:汝来何为?
     学生曰:奉父母之命来此读书。
     先生曰:善!

      这是我第二次入学,学校也教数学加减法,一间课室里同时容纳一至四年级的学生,老师在教一年级时其他年级的学生就自己温习课本,我和姑家的表弟乃栋同班,都在这间客栈的西屋里上课。

      我在三合巷的小学读二年级时,西门外也有一所小学,是由许瑞华老师和陈厚庵老师合办的,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总共大约有七十来个学生。每星期上体育课时,全体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西门外一处空地上跑步,许老师嘴巴上夹着一个哨子,吹着:嘟…嘟…嘟嘟嘟……,我看了十分羡慕,也想转去那里读,可是那所小学在西门外,当时大家都知道我是贺家大少爷,大妈是不允许我一个人出门的,只有跟着大人时才能出城,因此不准我转学。

      乃栋的二哥在那里读,有一次在巷口遇见我们,嘴里唱着一个骂人的顺口溜:「蹒墙撇铲子,打贺长林老师个大蛋子,蹒墙撇瓦碴,打贺长林老师的大鸭杂」我一听骂我们老师,这还得了!老师来上课时,我站起来向老师报告:老师,乃栋的二哥在街上嚼你,他说:蹒墙撇铲子,打贺长林老师的大蛋子,蹒墙,我话还没说完,坐在后面四年级的大学长们哄堂大笑,老师说:好、好、我会去向他「大大」说。,后面的笑声还没完,我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笑的?

      当年这里还有一个特殊的行业,是换独轮车轴的,店家门口摆着一条约五尺长的凳子,以便在上面更换车轴,车轴的材料是用「槐木」做的,中间一段约二十公分,正方型,两端各有一个一寸二直径的圆轴,有数十根迭着,以井字排成四、五尺高,车轴是有标准间距的,不可差之毫厘。轴承也是木制的,比手掌略大,中间也有一寸二的圆孔,上端还有一个「榫头」,可以插在车子上,称做「车耳子」,师父将磨损的旧轴敲出来,换上一套全新的,再在轴与承之间加点食用油当做润滑剂,不用十分钟就换好了。

      由于车轴和轴承都是木制的,因此十分容易磨损,需要定时更换。特别是到了秋天收成的季节,每天都有换不完的独轮车上门。这样的店在抗战前就有五、六家,每一家都十分忙碌,可以想见当时的盛况。

      一台轮车可载重约四百斤,收割、送货、上城里全用得着。大多数独轮车都是载货来的,也有专门载人的,载人多半是以妇女为主,因为当时的妇女还是缠足的,不良于行。

     独轮车载重之后,行走起来车轴之间会发出「吱喽、吱喽」的声音,音量很大,传得很远,如果在轴间打上蜡或肥皂,就没声音了,但是似乎所有推独轮车的人,都爱这个声音,听着感觉舒服,不觉得刺耳。

       由十字街口望向东面,可以看到东城门,城门里大街的路北是石臼所唯一的娱乐场所「戏院」,只有春、秋两季有戏班子来演出文、武戏码。每逢戏班子来石臼所,大妈和母亲就会带我去看戏。戏院里除了戏台外,一共只有十排坐位,每排座位分中间和左、右两边的位子。中间排坐六个观众,左、右隔了二点五尺宽的走道,各有四个位子,两边也有走道,两边的走道是因为戏院还兼卖茶水、零食等附带的服务。每排坐椅的背后上方都钉着一片约五寸宽的木板,方便给后排的观众放置茶壶、茶杯或零嘴之用。戏院除了卖茶水零食外还有一项服务是卖「热手巾把」,手巾把洗得很白很干净,有点儿烫,上面还洒着花露水,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久了,拿个热手巾把擦把脸,还挺舒服的,不过这些都得另外花钱。现在想想泡杯茶或许还可以,热手巾把就算不要钱也不能用,谁知道上一位客人有没有用来擤鼻涕?因为我就干过这种事,每回我跟着去看戏,大妈或者妈妈就会买个热手巾把给我擦擦脸,接着摀在我的鼻子上,说:「嗤!」,我哼了一声,两筒鼻涕就出来了。擤鼻涕还是小事,要是上一位用手把巾的人有肺病,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戏台上的四个脚挂着四盏「汽灯」,是燃用煤油的,但是得打气加压,亮度估计有三百瓦以上,燃点起来会嘶嘶作响,外面有个灯罩不怕风,所以有个外号叫做「气死风」。座位两边的走道上有个小贩,胸前拖着一个二尺长一尺宽的L型木盒,后面有一片木板,排着三排香烟,每盒装着没有滤嘴的香烟十支,香烟盒里还附上一张画片,有美女或是珍奇野兽。小贩在走道上来回走动着,以不大的声音喊着:「大洋糖来、烟卷儿、瓜则(子)儿!」瓜子是用纸筒装着,烟卷儿就是早期用纸卷起来没有滤嘴的香烟,大洋糖就是水果口味的糖片,每片约半公分,一盒装廿十片,以锡泊纸卷成一条,外面再用印着水果图样的纸包覆着。

      平剧中有出闹剧叫「打面缸」,讽刺清末捐班(买官)的知县,素质不高,女主角「腊梅」想要脱离「乐户籍」,向县太爷求情,于是县太爷升堂,师爷大声喊着:「老爷升堂啰!烟卷儿、瓜则儿!」,据说这句戏词儿的灵感来源就是来自戏院的小贩

      当时青岛已经有电影院,上演的是无声的黑白默片,观众一面看,一面听解说员用扩音器解说剧情,父亲有时会带我上青岛住一、两个月,父亲的听差也经常带我去看这种默片电影。

      但石臼所只是个偏乡小镇,没有这种先进的电影院,只有演京剧的戏院。京剧的戏目分为文戏和武戏,文戏多半是唱出剧情,如「借东风」、「四郎探母」、「女起解」,另外也有带点风流的「拾玉镯」、「法斗寺」。武戏则有「长板坡」、「古城会」等戏码,我们小孩儿最爱看的就是武打戏,因为文戏我们听不懂,不知到底唱的是什么,也不是只有小孩听不懂,有些不识字的乡下人也听不懂,不如武打戏可以看热闹。

       有个笑话说,山东督军张宗昌的老太爷,过八十大寿,除了大收礼金之外,又办了「堂会」,戏班班主捧着戏目请老太爷点齣戏,老太爷不识字,拿着戏目看了一会儿,开了金口:「这么办吧!你吉 (给)俺唱个关公和岳飞比武!」班主一听,傻了!拿着戏目到后台,愁眉苦脸的不知如何是好,二位武生说:「这有何难?咱们就给他唱个『关岳比武』!」

      于是二人披上盔甲,八名龙套出场,两边站了队形,代表千军万马,二位武生由左右两边出场,先在台上齐声喊着:「来将通名!」,

    「吾乃大汉将军关云长是也!」对方也喊着:「吾乃大宋将军岳飞是也」!接著唱起來:『一在宋来一在汉,我俩比武为哪般?』

    「叫你唱来你就唱,你若不唱人家就不给钱!」

      此时战鼓雷起,二人在台上交战起来,杀得难分难解,二位武生打了二十回合,老太爷看了个过瘾,二人在台上互唱:「不分胜负!罢了!」,于是鸣金收兵!

      一般戏院最前排的座位都是留给贵宾的,每逢有旦角的戏演出时,前排座位当然少不了三合巷的那位刘老先生,戏班子初到时,漂亮的旦角儿在戏还未开演前,都得先去给这位刘老先生叩头,顺便拜他做干爹,这个规矩原因不详,有时散了戏干脆就在他府上住了下来,大家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没看过父亲或祖父去看戏,不过父亲倒是曾经包了整个戏班子来石臼所,在海崖头演出三天的酬神戏。原因是1933年夏天,「同春轮」在王家滩正要装载货物时,忽然狂风大作,超级大浪将船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正好摔在当地人称为「铁板沙」的海底,如此上下不停的举起摔下,使得船长王长茂当场惊恐的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向「天后圣母」祈愿:「如能人船平安回去,将唱戏酬神!」。数分钟后,风浪平静了下来,船员也都搭上了随船小舢舨,平安无事。同春轮虽然船底摔破了一个大洞,但是船还好是安稳的坐在海底,涨潮时海水淹没了甲板,但船没有浮起来,船长立刻派人至石臼所向父亲报告。

      父亲请青岛海军造船所派遣拖船,让潜水员下海,将四个大气袋塞进下层船舱内,接着灌气,使气袋膨胀让水排出,船就浮了上来;再拖到浅水区,退潮时让船侧身露出破洞,以板材先将破洞填补起来,再用涂了桐油的帆布覆盖,四周钉牢后再钉上一层板材,然后把船拖去青岛小港海军造船厂的船坞修复。大约一周后,同春轮就修复好了。船长后来向父亲报告事发时,曾向天后圣母祈愿的事,父亲遂答应了唱戏酬神,也顺便让平时进不起戏院的乡亲看戏。

      唱戏得有戏台,在戏团未到之前,父亲就先请师傅在海滩距离潮水线前约一百余公尺处,搭了一个面宽十公尺,深八公尺的戏台子。材料用的是杉木和芦席,戏台后幕左右两边各有一个绣花门帘,帘上分别绣着「出将」、「入相」(中国传统的戏曲演出舞台,无论室内室外,通常是一座四方形的建筑样式,这 种舞台三面开敞,面向观众,一面留作后台。前后台之间设有板壁,于板壁左右两端开设小门,挂有门帘,上方通常就会绣上“出将”“入相”的字样,有些露天的舞台干脆 就直接在两侧小门上方雕刻出这四个字来。这两个门是为演员上下场所用,传统演出时,演员一般为右上左下,所以右侧为上场门,写“出将”二字;左侧为下场,写“入相”二字,但上、下场有时会因戏码而有所改变),戏棚顶上铺着可以防雨的杉木板。

      接着再在相距二十公尺的正对面搭建一个二层楼的观剧台,也有屋顶可防雨,还装了梯子可供爬上爬下,楼上正中央供奉着「天后圣母」的灵位,我们石臼所人称为「娘娘」(妈祖)。此时石臼所各大、小商号也都搭建了自己的看戏台,面对着戏台绕了半圈,约有十来个。
四乡乡亲难得有免费的大戏可看,全家出动扶老携幼,儿子推着独轮车,父母各坐一边,小脚的媳妇和婆婆同坐一边,几个孙子和爷爷同坐另一边,大一点的儿女就跟着车子走。

      每天的开锣戏都是武打戏,有「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长坂坡」、「古城会」等等,唱武打戏时双方由左、右门帘出来,各有四个龙套手持旗帜,先往台中央一站亮个相,再回到他的行列站立,接着主将从两边的门帘出来,各持武器挟向对方摆个姿势,同时唱名,此时锣鼓声响起,龙套就向后略退几步,腾出空间让两位将军交战。

      此时戏台下挤满了黑鸦鸦的观众,虽然听不懂戏词,但是都爱看双方大战的戏码,明明是看到刀要砍到对方的脖子了,却把头一歪就躲过去了,甚是精采!

      接着是唱词较多的文戏,如:「坐宫」、「捉放曹」、「借东风」等等。唱文戏时主角从右方上场,多半先独白其来历,然后就唱起来了,比如「女起解」,丑角儿从右方出场,然后说出开场白:「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祇有天知道,在下小老儿崇公道.........」。
唱完了开场白,崇公道就喊苏三出来,苏三穿着仍然十分华丽,一点也不像个女囚犯,只是较其他戏里的花旦的装扮略差一点,头上的花簪子少一些而已,接着苏三开始唱: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过路君子听我言.......」。

      也唱了几出闹剧:「五花洞」、「打面缸」等戏码。唱文戏时听不懂戏词、不耐烦的乡下人就早早离开了,有些推着独轮车来的,自己带了干粮和薄棉被,就留了下来,等着看第二天的武打戏。戏台下放置了一个中型加了木盖的水缸,里面装着烧好的开水,旁边放了一个水瓢。等到散戏后,楼上就空出来了,留下来的乡亲可以爬上去过夜。

      下午四时整散戏,这是为了邻近的乡亲可以早点回家,免得天黑了看不清楚乡下的小路。
戏班要开唱的前一天,父亲就先打电话给驻防临沂的清乡司令吕战彪和驻防日照县城的康团长等贵宾,邀请他们同来看戏,也派了汽车把吕司令接来,贵宾们中午先在长记吃一桌大厨子刘维君办的「十全十美席」,菜色非常丰富,有十大盘和十大碗,当中一个一品锅,十大碗有:鸡汁煨鱼翅、葱烧乌参、红烧鲍鱼,清蒸西施舌,红烧鮸鱼或加纳鱼,入口即化的千张肉、先炸再卤的虎头鸡,、四喜丸子、鍋烧肘子、烩蹄筋……;十大盘有水晶肉冻、猪脑炒蛋、油炸墨鱼子、凉拌海蜇头、清蒸梭子蟹、干烧大对虾、炸海知了、炒三鲜、……等等,菜色会轮流更换,每顿都不大一样。这是当年石臼所大户人家的宴客规矩,招待贵宾一定得有十大盘和十大碗,否则就是对宾客不敬。

      饭后看戏,第一天的开锣戏,当然是贵宾们爱看的武打戏目,由父亲和朋友陪着一起去海边看戏。第二天下午不看戏了,便拉了桌子,父亲请来好友若干陪同打个八圈麻将,虽然牌局开始时只有四人打牌,一、二人在旁边看「歪脖胡」。下午四时演出散了场,全戏班的花旦五、六人,由班主带着前来拜见贺大经理。她们长得都很漂亮,一眼看上去就和石臼所富人家的大闺女或是清纯的女学生打扮得很不一样,穿着很时髦,还烫着头发,有的还带着花俏的帽子,有点像是早年香烟广告上画的美女。

      此时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牌局结束,晚饭也已备好,饭后班主先回客栈,几位花旦留下来陪客人打牌,四人坐在贵宾旁边打扇子,多出来的一、二位就在一旁和没上牌桌的贵宾们喝茶闲聊,此时要是有贵宾想吸两口,听差的就会去把两套烟具端出来,摆放在铜床上,若同时有两位客人都要吸食,旦角们就会彼此商量一下,替换出两位会烧烟泡的帮客人烧烟泡,等客人吸足了瘾,她们也顺便吸两口免费的大烟。
1936年,父亲又再次请了戏班子来石臼所唱了三天的戏,这次是因为要庆祝长记成立十周年纪念,因为长记轮船行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因此再次请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长记的「烟具」纯粹是为了招待客人用的,我没见父亲吸食过,我们住的四进东厢房、大妈住的北间和妈妈住的南间都没有烟具。
那个年代,吸食大烟(鸦片)是极为普遍的事,1928年北伐成功以后,虽然南京政府曾下了禁烟令,但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人真的来执行或是查禁吸大烟者,老百姓仍然照吸不误,我们的外公顾成盛就是因为好吸食大烟而导致家道中落的。

      那时若是家里来了贵宾,主人没有端上烟具,就是不够诚意的招待,是十分不礼貌的。当时石臼所的富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吸食大烟,从未听说过有谁因吸食鸦片而被抓进官里去。

       父亲的这位朋友吕司令本身不但是「清乡司令」同时还兼任「禁烟司令」,但每回来石臼所时,父亲除了得招待丰盛的酒席之外,当然少不了得端上烟具,而他也毫不客气的躺下,烧起大烟泡来吸食。

      我们家有四套烟具,祖父一套、二叔一套、父亲两套,祖父和二叔是上了烟瘾的,每天吃过晚饭之后祖父和祖母面对面躺在炕上,中间摆着烟盘,烟盘里放着烟枪、烟膏缸、和烟灯,还有一支铁签子(调整灯蕊心用的搦子),铜制的油灯做得十分精致,外面玻璃罩的上层有一圈雕着花纹的小细孔,以便空气进入使灯蕊可以稳定的点燃着,玻璃灯罩的中心有一个直径约一公分半的圆孔,热的空气可由此排出,将烟泡烧溶汽化。此时祖父就拿起一支粗约一公厘、长约十四公分的铁签,一端是扁的铲型,另一端是尖而细如头号大针,签子先在灯口上烘烤,然后在大烟膏里捻一下,烟膏就会附着一层在签子上,如此反复烘、烤、捻,签子上的烟膏就慢慢变大,大约像粒花生米的大小,这就叫做大烟泡。最后将烟泡的底端烘到快要溶化的程度,从烟枪前端烟壶的小孔一插,烟泡就会黏在烟壶上,再将签子捻几下,就拔出来了,这时才将烟枪的「嘴」含在口里面,将烟炮放在灯口上烧,此时汽化过的大烟就吸进口里了。

      烟膏是熟烟,是由生的大烟土炼制而成。我家的大烟土都是产自云南的上等「云土」,外型就像小朋友玩的黏土,不过颜色是黑咖啡色的,外面以棉纸包着,闻起来没有香味。但是祖父在吸的时候,有时我也在炕下看着,很有趣,而且喷出来的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不过祖父的烟瘾不大,往往是祖父先吸了一个烟泡,再烧一个较小的给祖母吸食。但二叔的烟瘾比较大,每天早上不到九点是看不到他人影的。

老家过年

      每年到了腊月十六,家里就开始忙着张罗过年,由总管山宇庭指挥觅汉们大扫除,除了将每间房的屋内、屋外以及各个角落都彻底打扫干净外,还得用细软的扫把绑在长竹竿上扫一、二进的俯棚(天花板),接着就开始酿酒,此外还得到石臼所西门外和日照城东关采买各式年货,到了腊月廿三辞灶那天,得准备好供品:一盘水果、一盘麦芽糖、一盘细点(精致的甜点)和三碗水饺(传说灶王爷有二位夫人,因此得供上三碗饺子和三双筷子),此外还得在炉灶右边墙上贴上灶王爷的画像(灶王爷的画像是印在四开的纸上,上端有十二月令:「正月大、二月小、三月大、一直排到十二月大,有闰月那年就变成十二月小」)

      画像正中央印的是灶王爷,两边有二位夫人,下端印着一年十二个月内的节气之类的文字,以及一幅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或是:「廿三上天言好事,正六回宫降吉祥」。两旁贴的年画,年年都相同,右边是「沈万三」,左边是万岁皇爷耕田图,上面还写着吉祥话:「河南有个沈万三,天天打鱼在江边,打的不知多还少,一网打的如泰山」、「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爷使金牛,正宫娘娘来送饭,保佑黎民天下安」。

      有些调皮的小朋友把它改编成:「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爷使金牛,正宫娘娘来送饭,走到路上『砸』了罐」。这个典故是来自日照民间先生「上坡」,中午是不回家吃饭的,妻子得挑着担子,盛着午饭送到田间给先生以及儿子吃,而罐子是陶土做成的,所以说「砸了罐」。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买年画,年画又叫做「小抹画」,是用木板印出来的「版画」,印画时在刻好的版上刷上色料,将画纸铺上去,用一个手掌大的垫子在上面将纸抹平,线条或色彩就印上去了,所以又称为「抹画」。每年自腊月十六起,卖年画的会从山东潍坊来日照,在市集上搭着席棚,除了卖小抹画,也卖些较大的关公、寿星或胖娃娃抱着个鲤鱼之类的画,这些都是辞灶前就得准备妥当的。

      到了腊月廿一日,总管会令一觅汉磨墨,取一个超大的瓦盆,将四、五只「太华秋」墨条(当年最好的一种徽州老墨,有股特别香味)绑在一起磨,磨到浓度足够时就开始写,春联都是祖父来写,祖父写得一手好字,通常写的对联是:「福临人间添吉庆,春回大地万物兴」,横批是「根深叶茂」,每个字约有廿十公分见方,这是要贴在「福春行」大门和家宅大门上的对联,祖父母住的堂屋两旁贴的春联是:「平安即是福、和乐便为春」,其他二门上贴的春联写的是:「向阳门地春长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其次略小一点的是贴在二门上的,再小一点的则贴在前堂屋、后楼、和学屋,最小的是贴在各屋门上的,写完这些字后还得写廿公分大小的「福」、「酉」等等,另外还要写贴在坑头墙上的「身体安康」,贴在驴棚和猪栏的「六畜兴旺」等等。

      辞灶之后「锅屋」就忙了起来,由继祖母坐镇,总管指挥着觅汉们磨大米、糯米,准备蒸年糕和发团,接着还得磨小麦蒸「饽饽」,祭拜用的饽饽个头很大,底部的直径约有廿公分,上面嵌着许多大红枣,又叫「枣山」。从腊月廿四日起,就得开始准备,此外,还得包上够全家(包括觅汉)吃上好几天的「姑札子」,这种姑札子和平时吃的饺子不一样,用的面皮形状和包法和馅儿也不一样,我们称为「元宝」,我们家平常日子吃的是鲅鱼饺子,但过年吃的元宝必须得用大白菜、猪肉馅儿。元宝的皮是梯形的,把馅儿放在中间,卷起来后先将两端捏合,再向中间合起来捏紧,中间部位就出现像元宝的形状了。   

      石臼所一般人家多数信奉道教,我们家并没有特别的宗教信仰,只有在逢年过节时,会烧香焚纸祭拜天、地和祖先牌位。
除夕中午,总管山宇庭带着两个觅汉,将平时安置在四进后楼东套间祖先的神主龛抬出来。神龛高四尺八寸(依照鲁班尺的说法是「添丁」),宽三尺,深二尺,像个木造的小神厅,供在祖父母住的堂屋正中间,堂屋中原本放置的八仙桌和香案则搬到屋前的月台下,以备供奉「天地众神之位」。

      掌灯之后,将一切供品都放置齐全,祭拜祖先的供品是:一条鱼,一碗千张肉,一碗煎豆腐,一碗鸡丝,一碗蛋皮,一共五样,以及五碗元宝。

      家堂的神桌和天地神案的供品大致一样,只是天、地神案的供桌最前面多了「三牲」,所谓三牲是一个括得很干净的猪头,嘴上咬着一个纸折的金元宝,还加了几根绿色的菠菜和切了花的胡萝卜用来装饰,右边是一只杀好的大公鸡,身上的毛都已去除干净,但尾端留着三支尾羽翎,左边是一尾白鳞鱼,也是用菠菜和胡萝卜花装饰着。

      祭拜得等到吃过年夜饭,半夜子时才开始,由祖父领着大家,点上两旁的大红蜡烛,和五支香,先拜天地诸神,再烧金纸,金纸的第一张印了一匹马,称为「发纸马」。接着得叩头,拜完天地众神之后再拜「家堂」,也是上五支香,不同的是拜天地是叩三个头,还得作揖(拱手行礼),拜家堂则是叩四个头,不必作揖,以点上的香燃尽为止仪式才算完成。

      除夕的年夜饭除了吃元宝外还有四盘和四碗和一个汤,四盘是猪脑炒蛋、油炸乌贼卵拼盘、炒腰花和盐卤猪肚,四碗有入口即化的千张肉,先炸再卤的虎头鸡,红烧加吉鱼和四喜丸子和鸡汤,日照有句顺口溜:加吉头,鲅鱼尾,鳞刀肚皮,重唇嘴,说的都是最好吃的鱼的部位。(年夜饭桌上并没有海参、鱼翅,鲍鱼、西施舌这些菜,这些佳肴通常只在父亲宴客时才有),再配上自家酿的黄酒。这顿饭从晚上六点一直吃到九点才结束。 之后先各自回房休息,等到午夜十二点才开始祭拜。

      管家和觅汉们过年时在年初二之前是没有人回家的,原因是等着吃几顿在他自己家里吃不到的好饭,除了元宝外还可以吃到四喜丸子煨大白菜、萝卜烧肉、菠菜熬魟鱼等等,当然还可以尽情的喝酒。觅汉们通常要到年初三才会回家,到年初五又回来准备开市祭拜用的供品。
相传大年夜的子时是众神下界的时候,小孩、大人都得轻声细语,子夜时祭拜完天地众神之后,由两个觅汉抬着一个柳条篮子,里面装着一串很长的鞭炮,这串鞭炮是由大古镇子一家专门制作鞭炮的商家送来的。由神案前点起,先绕倒二门外一进院子燃放,转一圈,再到二进院转一圈,接着三进院,一路放到第四进院的后楼前,再转到后院,这串鞭炮就刚好放完了。

      放完鞭炮回到前院,二门外恰好来了两个送财神的,穿着并不破烂,到位后也不进院子,而是在门口喊着:「送财神爷来啦!」旁边另一人就说:「好咧!」「快赏!快赏!黄金万两!」「好咧!」「快打付!快打付!提楼盖瓦屋!」「好咧!」「快拿!快拿!金子哈蟆往家爬!」「好咧!」,此时觅汉立刻去「锅屋」拿两大块发团给他们,祖父会令山宇庭给他们一人五毛赏钱,他们离去不久,又有二人来唱同样的词儿,石臼所有好几组这样在大年夜来送财神爷领赏的,听完了吉祥话,大约已经是丑时了,此时才将大门、二门都关上,各自回房就寝。

      正月初一早上醒来穿着整齐后,要先到堂屋给父亲和大妈、妈妈拜年,嘴里说着:给(音:吉)大大和娘娘磕头(不必真磕),然后再去给祖父、母磕头,老人家会说:好了,说到就算磕过头了,然后会领到十块钱纸钞的压岁钱,这钱自己不能留着,得交给娘娘。   

      从正月初一到初十,除了出门给姥爷和姥娘拜年之外,小孩都得待在家里,此时家里会陆陆续续来很多亲戚和祖父以及父亲的朋友来拜年,每天都有人来,络绎不绝。到了正月十二,锅屋又开始忙了起来,除了磨糯米准备做元宵,也得再包饺子(山东人常说:舒服不过躺着,好吃不过饺子)。

      自正月初十起,石臼所的各大商号都会陆续将花灯送到火神庙,到了正月十四日点上蜡烛,十四、十五、十六这三天展示各式各样的花灯。此时总管也会拿着一对扎好的花灯送到火神庙去展示,当时我家负责扎花灯的是一位我的宗叔-贺淑广,清明时节扎风筝也是由他负责扎,父亲扎花灯是他小时候的事了。

      正月十五一大早,就有敲锣打鼓的响声,是踩高跷的来了,高跷队伍有很多人,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西门庆,连潘金莲也不缺席,加上八位神仙就有十来个了,高跷队伍之后是蛤蛎精,开合着两片蚌壳,一下子就把渔翁的头夹住了,渔翁挣扎着,等观众大笑之后才放开。
接着是走马灯,或者老汉送老婆回娘家之类的,大约一个多小时就看完了。到了掌灯时分,大妈和妈妈会带着我们到火神庙,此时全石臼所的男女老少都会来到火神庙看花灯。在那个民俗封闭的年代,年轻的妇女平时是不能随便出门抛头露面的,只有在花灯展的时候可以去逛花灯展,因此元宵节也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

      高潮戏是在晚上,此时锣鼓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龙灯出场,龙灯的每一节都有一支蜡烛。还有一只青毛兽的狮包,是用纻麻丝染成绿色做成毛,披在身上,头部就像一般舞狮的狮头,由两个人在内躬着腰,做一些抓痒、翻滚、跳跃,扭摆之类的动作,脖子上挂着一串牛铃,哗啦、哗啦的响着,接着来了两艘旱船,一个个男扮女装的漂亮小妞儿坐在船上,面前还摆了一双一手可握的小金莲,两艘船互相摇荡着,撑船的老汉在船边一面做着划桨的动作,一面前后跑着。压轴戏是「大锔缸」,主角是个小铁匠(日照人称为「顾炉子」),是专门替人家把破成二或三块的磁碗用金属钳子锔在一起,锔好以后又可以继续用,生铁锅或是水缸之类的都可以锔,这个节目有唱辞,旁边跟着一个半老徐娘,是王家官庄的王大娘,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半大挂子,一面唱着一面走:「这条路上是刘家寨呀,嗨呀嗨! 那条路上是王家官庄啊!啷的当!啷的啷的当!刘家寨的刘员外呀!嗨呀嗨!三个闺女都不强啊!啷的当! 啷的当!啷的啷的当!........接着又唱:风骚的王大娘呀,啷的当!啷的当!啷的啷的当!......,小铁匠一面唱,一面和王大娘挤眉弄眼,唱着唱着,王大娘胸前的两粒忽然掉了下来,原来是两个大萝卜,大家一阵大笑,就散开了。

      元宵节除了火神庙外,石臼所最热闹地方,就属南门里的长记轮船行了。每年此时长记都会放大型冲天炮和烟火,各放一百发,冲天炮也是向大古镇那家鞭炮商订制的,从南门的右边开始放,连续升空,像鞭炮一样将引信连贯起来(类似台湾台南盐水蜂炮),一直延续到城南西角的瞭望台,大量密集的放,放完之后厉家庄子的八表叔就负责放父亲自青岛买回来的「德国花」(烟火),许多乡下人没见过这种火花,有人甚至从傍晚就开始在长记外面南门里一带吃着自己带来的干粮,等着看放烟火,看完了这种稀奇的烟花,再点着灯笼回家去。当年整个石臼所只有长记轮船行会放烟火,而且是年年都放,直到抗战爆发我们开始逃难后就再也没有放过了。

      传统的习俗,正月初十之前叫做十不动(不工作,不打扫,觅汉们除了挑水、做饭以外,其他的事都不做),到了正月二十一才可以开始「出行」(到外地做买卖)。阴历二月初二,觅汉们开始捻下海捞鱼用的缆绳,也下田翻土。前面年画上的顺口溜:「二月二龙抬头,万岁皇爷使金牛」,「使金牛」就表示可以开使犁田开工了。

贺家祖宅和祖父藏金处

      从十字街口往南走到路的中央,有个往东的小巷子,叫做东巷子,巷内的住户多数都姓贺,紧临着东巷子的南边,就是祖父的号子「福春行」,再往下走到路的东边,是长记轮船行东院的北邻,这里也住着几户贺姓人家。福春行的对面,南北大街的路西就是我家,从曾祖父之前数代就居住在此的老祖宅,估计有超过两百年以上的历史。

      祖宅原来只有一、二进,面积大约是1650平米,房子四周的外墙是用黑灰色的砖砌的,砌砖的时候用石灰加水使砖黏住,再以水将砖磨平使其光滑,这是比较讲究的人家的做法。内墙再用白灰抹平,四面墙盖的时候会留下一个大门。接着再做屋顶,先以木榫安上大梁,一般都是三间屋子安两个大梁,每相隔约一尺半再榫上一支横梁,横梁钉上一层刨光过的松木板,外面涂上一层黄粘土,再装上黑灰色的屋瓦,等黄粘土干了以后,整片屋顶外层就很密实了。

      比较特别的是天花板,由于屋顶内部只有木板,但木板衔接处仍有缝隙,因此得再加上一片用高梁杆,依房间尺寸大小扎成的一个称之为「俯棚」(类似现在的轻钢架)的东西,固定在屋梁下面,再糊上几层厚厚的棉纸,以防止天花板会有钻进来的蝎子掉下来,这是当时一般有钱人家屋顶内部的做法。其实俯棚四边没法扎的很严密,所以偶尔还是会有蝎子从边缘爬下来,但至少不会从头顶直接掉下来螫到人。
三、四进是父亲发迹后买地盖的,面积也有1650平米,连同一、二进,总面积约三千多平米,虽称为四进,但有五个院落,因为三进又分成前、后两个院落。(附图:老家平面图)
老家平面圖.jpg

      一进的东屋以隔挡(过道)相连着五间房,当中的一间是大门,北边有二间房,平时堆放些杂物,每年秋季棉花收成后,会有来自「拉萨」一带的骆驼商队运送棉花到石臼所,卖给专门收购棉花的商号,商号再零售给需要添置新棉被的人家,有时那年家里需要置换新棉被时,继祖母就买了棉花请师傅来家里,在这两间屋子里弹棉被。

      我们小时候经常唱着一首童谣:哪里来的骆驼客呀?沙里鸿巴嘿!嘿!嘿!「拉萨」来的骆驼客呀!沙里鸿巴,嘿!嘿!嘿!

      一进院子北边是个堂屋,这是曾祖父生前的居所,堂屋门外西墙边,有棵直径大约八寸的黄杨树,木质十分细腻,是用来刻印章的好材料。

       一进还有一间学屋,是当年曾祖父自京城返回老家后办私塾收徒授课的地方。

      我曾推开曾祖父那间堂屋陈旧的木门窥探过,堂屋正面的墙上挂了一面很大的匾额,下方摆了一张陈旧的方桌,匾额是一块漆了黑色中国漆的横板,上面写了四个金色的大字,旁边还写了一些金色的小字,那方匾上的写的字是「德高望重」,推测应是当年曾祖父被推举为「乡饮大宾」时地方乡亲赠送的。

      二进的院子是全家的活动中心,有三间北屋,靠西边的那间是祖父、母住的堂屋,当中那间堂屋,靠着北墙面放了一张香案,下面是张八仙桌,两边各摆着两把罗圈椅,这张桌子就是当年曾祖父分家时,父亲去扛回来的那张古董桌子。

       祖父、母住的堂屋里有个火炕,冬天时只需烧上三、四支木炭,整个炕就可以暖到早上,然后祖母会吩咐女觅汉把还没烧完的木炭夹出来,放在一个火盆中用灰盖着,以免火烧得太旺,用来取暖。由于伺候祖母的女觅汉不是整天待在祖母房间,因此祖父极有可能乘下人不在时将土炕挖个洞,把少量黄金藏在这里。

      早年北方人的炕都是泥炕,内部是以泥土做成的土坯支撑着,没有用高温的窑烧过,四面有许多通气孔可以通到烟囱,土炕的正面也是用泥砖铺平,厚度大约二寸半,如果太厚,无法导热,因此土炕是禁止孩童在上面跳的,怕会塌陷,所以炕面上不可能挖洞。但炕的四周很厚实,在紧靠墙壁四、五寸的距离,只要先以少量的水,将准备挖洞的地方弄湿,等泥变软后,就能静悄悄的挖个洞,将金子藏进去后再以湿泥补平,不过这里可以藏金的数量也有限。

      当时有许多乡下大户人家遭土匪抢劫时,都是被土匪将炕四周的墙挖开抢去银两的,但这里是石臼城,土匪能进来抢的机会不大,所以是可行的。若将部分金子藏在此处,紧急时取出来,也很方便,立刻就能带走。

      二进院当中没有对着二门的地方,立着一盘石磨,直径约有六十公分,是专门用来磨煎饼糊的,每年到了腊月二十日,都会在磨盘上绑上一枝摇钱树。二进南屋有两间房,第一间进门处也有一盘石磨,是专门用来磨小麦、大麦之类的谷物。大麦粉是家里早餐的主要原料,先兑上水再加上一些地瓜煮成大麦地瓜粥,在现在看来还挺养生的。

      当时北方富户人家和商号都是吃洋面粉,我们家那时虽然也是富户人家,但平时还是吃自己种的大麦和小麦。小麦若是不脱壳直接磨成粉,称为土面粉,蒸出来的馒头是淡淡的咖啡色。

      另一间放着一具「碓」,这是一个「舂米具」,大量的麦子先用碾具碾碎,再用石磨磨碎,如果是只吃一顿的麦子,就用这个「碓」捣碎后拿来贴饼子。

      南屋过去是个小院儿,有处茅房,茅房前放着一个头号大缸,贮着八分满的水肥,是用来浇灌湖溪头那块曾祖父传下来的二十亩田地,依季节种着的我们家日常食用的蔬菜。每隔几天,觅汉们就会挑着装满水肥的木桶到田里施肥。

       二进堂屋的西端还有三间小堂屋,是女觅汉们的寝室,寝室和锅屋中间有个通道,可直通三进的碾屋,碾屋中间有一直径八尺的石碾,两端各有一个滚轮,一端直径较大,另一端较小,恰好在直径约七尺的圆型碾盘上面。碾盘中心有个铁轴,滚轮的轴心点套在大轴上,由我家那只大黑驴拉着绕着转,凡是需要脱壳的高梁、大麦、小米等都得用这个石碾。

       三进分南、北两个院落,北院的东面与一家已经败落的「后原兴」商号的院子临着墙,西面盖了三间西屋,是囤粮的仓库。 旁边还有三间小堂屋放置柴火和大黑驴的饲料。这只大黑驴同时也负责湖溪头田地里耕种的工作。

三进后院还种了五棵长得十分高大得洋槐树,高约有五米,直径约有一尺多粗,树苗是父亲二十多年前从大连带回来的,还有喜鹊在树上筑了巢,按照中国民间传统的说法,此处是一兴旺宅第。
四进盖了东、西两边厢房,东屋由我们全家住着,西屋给了二叔一家住。当中还盖了一栋二层楼的堂屋,一楼是用石砖砌的,二楼是以杉木造的,上了二楼,可以看到石臼所前海船来船往的繁华景象。

       四进堂屋的一楼也筑了一个月台,这里是我的玩具汽车停车场,我有许多父亲从青岛买回来的铁制洋玩具,其中有几辆小汽车,上满发条后跑个三、四圈就不跑了,很扫兴,我很好奇,想知道它是怎么会跑的,就拆开来看,发现只是一些齿轮和发条,想要再组装起来,可就再也组装不起来了,我的许多玩具汽车就是这样变成一堆废铁的。
      我还在玩玩具汽车时,祖父早已帮藩林大哥和刘家小舅从青岛各买了一辆当时十分昂贵的英国莱礼牌(Raleigh)的二十六吋自行车,两人经常一起骑在街上兜风,挺招摇的,那个年代,在石臼所这样的偏乡地方,能骑着英国自行车可是非常时髦的事儿。

    四进的堂屋一楼有东、西两套间,东套间的第一间正进门的北面墙前也有一方案,上面安置着曾祖父的灵位,在一个雕花的木阁内供着,木阁制做的十分精致,也是个漆器(以中国漆树汁液加上桐油调制后再经多次工法漆成),漆上了发亮的咖啡色。方案旁还有一个柜子,里面放着曾祖父进京为官时穿的朝服,和一个红色的「顶戴」,顶戴最高处有个金色的顶珠,垂着一条流苏。这是朝见皇上时必需穿着的制式服装和帽子。

      1938年正月初十,日本人进了石臼所城,我们全家逃难去了乡下,留下很多没法带走的东西,日本人进了我家,翻箱倒柜弄得乱七八糟,没拿走什么东西,唯独曾祖父的这个顶戴估计是被当成古董给拿走了。

     四进一楼东、西两厢各有三间屋子,大妈住在北间,妈妈住在南间,妈妈的房间里有张书桌,书桌上放了一张裱了金框的父亲全身照,照片中的父亲坐在罗圈椅上,右手搭在旁边的花架上,花架上有个花瓶,花瓶里插了几支牡丹花,父亲戴了一顶礼帽,穿着长袍马褂,马褂口袋里有一支金质怀表,用一条金链子拉出来挂在马褂胸前的盘扣上,左手大拇指上还带了一个翠玉扳指,气宇轩昂!

      四进西厢房的南侧有一口水井,估计约有十二、三尺深,从底至顶全都是用花岗岩砌成的,两侧留有插脚的缝隙,便于爬下爬上,但这口井的水质不好,不能泡茶煮饭,勉强可以用来洗锅、洗澡、洗脚,所以等于是半个废物。

      推测这口水井极有可能也是祖父的聚宝盆之一,如要藏金,可将小金元宝以银线拴紧,留一个洞,再以不会被水腐锈的银线串连成一小堆,想要捞出来的时候,沿着井里插脚的缝隙下去到离水面约三寸的地方,再用竹竿绑着一个锚型的钩子钩上来即可。因为井口上装有木盖和手压的帮浦,平时不会有人去掀开,而且由于水质不好,因此也无须定期淘井。

     祖父的福春行和我们的老家正对门,有三大间西屋,中间开门,进门的北间是账房,账房正中有一个高约三尺的木质柜台,将账房分成前后两区。柜台中间下方有一垫脚石,进出账房时,先站上垫脚石上,坐上柜台,将腿和脚翘起来,一个转身,腿和脚都进了账房里面,然后再踏着账房里面的垫脚石,就进了账房。当年石臼所的大小商号,都是这种设备,目的可能是防止抢劫。账房内摆着二张帐桌,是账房和二掌柜的坐位,东墙紧挨着北墙的地方,开着一个门,直通一进的北屋。北屋一连有六间客房,是给来石臼所坐庄收购米子和劈猪的客人住的,账房里边放着一个德国制的大银柜,是祖父从青岛运回来的,十分沉重,如果是用「福增茂」载回来,光是从船上搬到驳船再搬上岸,就是一个很大的工程。

      福春的一进面宽是七十二尺,最东的客房前有一个桂花园,花园靠着二进的砖墙,二进墙内有三间连着的堂屋,中间和西间是相通的,只有东间有隔间东间内有一面宽十尺、深八尺的火炕,上面铺着花席,这种花席是用削成薄片的紫色和乳白色的篾子(高粱收成后的秸杆)交织编成而成,四边和当中的花形状都不同,原料是来自诸城县泊里一带所产的有颜色的高粱杆子。

      福春行的三进也有间学屋,学屋的东窗和西窗外各有一个约十二尺正方的花园,园子里种了几株绿色的无子葡萄和水蜜桃。另外还有三间连着的堂屋,祖父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睡觉,据说常在半夜听到中、西间连着的地上很不平静,听起来像是油篓滚动时发出的声音,但祖父从不理会。(所谓油篓,就是装着炼好猪油的篓子,每当秋季收到劈猪后,在加工腌制成咸肉之前,腌猪的师傅会先将猪的肥油切下来,因为肥油卖不了钱,反而会让腌好的劈猪在过秤时打了折扣,所以先切下来炼成油,一样可以卖钱,油篓的形状像个「凸」字形,也像个超大的钓鱼篓子,以柳树条密密的编织而成,内部糊上很多层的毛头纸,最内层再以猪血和着石灰厚厚的刷上一层,这样油就不会漏出来了。一个油篓大约可装上百斤的油,篓子的深度和宽度都约一尺半,篓口是用一个猪的膀胱吹成一个大气球,等它风干后,压成一片直径大约十寸的薄片,盖在篓子上,再用绳子绕几圈栓紧,一般也会拿来装酒或是蜂蜜、桐油等)。

      祖父的福春行自1896年开始经营,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从未发生过帆船遭遇海难或海盗打劫之类的事。每年进帐至少有四、五万银元,起初祖父是将多年来赚来的银子存放在银柜里面,后来银子越积越多,放不下了,为了减少体积,就全部换成黄金,有一次我无意间看到祖父打开银柜,里面全是黄澄澄的金块,若是让外人看到,肯定十分眼红。 当年石臼所并无银号,即使有,祖父也不会把银子存在那儿。因此为了避免越积越多的金子无处存放,势必得另外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抗战期间,祖父把我们撵出家门后,我们搬到西门外的一家客栈住着。约莫半年多后,不知打哪儿冒出一个自称是「抗日游击队」独立连的刘大胡子,进驻了石臼所,把连队驻扎在福春行,后来他索性绑了祖父,要了些钱还想再要,祖父说:「你没看保险箱被挖了个大洞吗?有点钱全被鬼子拿走了!」,刘大胡子不信祖父的话,派人挖遍了福春行的各个角落,地上挖了很多窟窿,但都只挖了二、三尺就放弃了,当然什么也没有挖到。如果祖父要藏金的话,不会藏在这么浅的地方,起码也得挖个十来尺才够安全,但要在院子挖个深洞,得找个好理由,如果随便挖,肯定会让人起疑。

      父亲说,1930年春天,祖父曾着人在「福春行」第三进的院子里另外打了一口水井,因为祖父喜欢种花,福春行除了账房、客房和祖父的卧房外,很多地方都是花园。三进也有间学屋,东面是个菊花园,里面种了各种不同品种的菊花,这些花每天都得浇水,所以打一口井方便浇水,结果打井的师傅挖到十二尺深,还是不见有水渗出,判断这里不可能有水,问祖父是就此打住还是继续再挖下去?因为挖到水的机会也不大,祖父说已经挖这么深了,容他考虑看看。约莫过了两、三天,祖父又令他们把挖出来的土再填回去。两、三天的空档,要趁人不注意时埋藏些体积不大的东西,是极有可能的,只要顺着打井人的梯子爬下去藏好,用土盖住,再看着工人把土填回去就行了!
当年的金块又称为「条子」,每条足五两,所占的空间仅约十二立方公分,因此祖父若将金子藏在这么深的井里,很难被挖走。虽然当时外面都盛传刘大胡子在福春发了财,但其实什么也没挖到。

      藏金的时候是太平年代,但谁也没有料到,过了没多久整个国家就遭逢巨变。若是在太平时代,祖父想把金子挖出来也很容易,只要另外再找一批不知情的工人来,仍然说要在这里挖井,只需挖到大约十一尺半左右,之后再自己动手稍微再挖一下就行了,何况当时祖父和二叔都有枪,也不怕有人来抢。

     1947年,国共在此地对峙,祖父、二叔和二婶都曾被逼问金藏何处,结果都没有被搜出来,后来二婶还带了许多祖父的小金元宝来了台湾。

      从福春行大门前这条路往南门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南门外路的尽头,就是海崖头,右边就是当年长记行作「平粜」时堆置粮包的地方,父亲发迹后,将此处作为存放长记轮船存放燃煤用的煤场。又在南门外另外购置了一块面积约2600的土地,盖了一个四合院仓库,用来存放客户等待运送和提领的货物。(这个仓库在抗战期间还曾被日军用来作为「海军陆战队」指挥中心)

      此外,也在石臼所南北大街的路东买下了一处原属于「中和行」的房产,面积将近有2000平。中和行原屋主是做棉花收购的,所以这个店铺有个很大的中庭,可供骆驼商队休息,后来生意不做了,便将此处卖给了父亲。父亲原本打算在此兴建长记轮船行总行,后来因故计划改变。

    中和行南面有一排房屋,延伸过去就是东巷子口,长记的售票处就设在这个巷口处。抗战爆发后,日军占据石臼所时,此处还进驻了一个连的部队。(附图:长记售票处位置图)

福春行與長記售票處位置圖.jpg

      由于父亲做了平粜后,收回了海崖头的那块地,因此祖父又在南门外的左边,购置了一块大约1600平米的土地,盖了棚屋,作为腌制劈猪的地方。

      如今,南门外大都已经盖成楼房,仅剩右前方仍然保留着80多年前的父亲建造的四合院十二間西屋,黑瓦、土墙,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好消息是,2016年初夏,日照市东港区领导,让石臼街道办事处在城市规划建设中提出一个“留存记忆”的方案。六月中旬,街道办事处找到了对石臼所老城最有研究也最有情感的张永军先生,了解石臼地区有哪些值得保护的老房子或值得留存下来的古建筑。张先生首先想到的就是长记轮船行当年的四合院仓库(此仓库在2009年时东、南、北屋遭拆除,目前仅存西屋,2017年4月获日照市建设局档案馆选为日照历史优秀建筑之一),以及通往海崖头的石板路,以及仓库前后和南北大街内贺家祖宅周边的老民房。(附2009年四合院仓库图、2017年西屋仓库图)

2009未拆迁前的南門外長記輪船行四合院倉庫东西南北屋
2009南門外四合院1.jpg 2009南門外四合院2.jpg 2009南門外四合院3.jpg 2009南門外四合院4.jpg 2009南門外四合院5.jpg 2009南門外四合院6.jpg


2017长记轮船行南门外仓库现况图
長記輪船行南門四合院倉庫1.jpg 長記輪船行南門四合院倉庫2.jpg 長記輪船行南門四合院倉庫3.jpg 長記輪船行南門四合院倉庫4.jpg

      在接下来的设计中,将会把这个已经超过80多年历史的长记轮船行西屋仓库重新规划,做为一个值得回忆的文化旅游景点。

  感谢览,精彩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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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8 23: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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