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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与懦弱》(原创长篇连载,共3部,约18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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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3-11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略微倾向于现实主义的力作,也是一部俗到骨子里的沉重作品,这是作者想要实现的理想境界。该书规模宏大,构思巧妙,行文流畅,文风质朴,刻画细腻,入骨三分,这也是作者想要实现的理想境界。对市县乡村部分明里或暗里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作者试图进行最真实的再现和还原,以求达到以小见大和窥一斑而见全豹的目的。这里鲜有成功的经验可以借鉴,却不乏失败的教训由人吸取。这里没有所谓的人生真谛和生活哲理以及确切的答案可供深思和咀嚼,仅有一些描述得支离破碎不成体统的事实。对书中主要人物而言,幸福和温情,快乐和顺利似乎从来都不占主流,痛苦和不堪,心酸和无奈却总是不期而至,如影相随。喜欢的尽管读下去,不喜欢的尽管离开,去留皆随意。全书共分3部,约180余万字,涉及大小人物约300余个,时间跨度自2001年7月至2005年7月整四年。该文以一个北方小县城山区农村出身,三流本科毕业,考进某县直事业单位的年轻人张桂卿及其姐姐和弟弟三人的工作和生活经历为主线,插花讲述了其身边若干人的亲情、爱情和友情等故事,以及部分官场见闻和社会轶事。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8: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部

第1章

外地来青云县城的人一般都不会迷路或者搞不清方向,因为这座古老的县城十分方正。东西向的几条主要道路全部叫某某路,且均为“永字辈”的,由北至南依次为永昌路、永盛路、永平路、永安路、永和路;南北向的则全部叫某某街,且均是“崇字辈”的,由西至东分别为崇仁街、崇义街、崇礼街、崇智街、崇信街。最西边的崇仁街依着铁路,最东边的崇信街傍着高速公路,铁路和高速公路宛如长长的臂膀一般,把这个县城牢牢地劫持住了,又如同两根硬棍绑着一个硕大的老鳖盖一样,而鳖盖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给人一种亘古不动的感觉,包括毒热的盛夏空气。
一切都是老样子。
永平路和崇礼街仿佛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规整地镶嵌在整个青云县城的正中,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像一个大家庭里面的长子一般稳重厚道,默默地履行着县城骨架的职责。大十字架把整个县城均等地划分为北关、南河、静安和梅山四个街道办事处。
两岸绿树如茵的把雄浑和柔美巧妙融为一体的颇有几分气势的青龙河作为青云县的母亲河,就像是巨人右肩膀上的护肩一样,从东北至西南,从左上方缓缓流淌过县城的外围。而和青龙河同源共出却略小一号,以清秀妩媚和婀娜多姿为靓点的玉龙河,则只能称作姨妈河了。这条姨妈河在县城的东北角与她的姐姐青龙河分道扬镳,好比佐罗在大地上潇洒地划了个反“Z”字,轻挑而又干练地流过小半个县城的东南部分。揽过古老的县城,这两条姊妹河又一路并行着,彼此时远时近地向着西南方向七八里远的留仙湖逛去,到那里去滋养鱼虾、抚育莲藕和生发香稻。
既有母亲河,定然少不了父亲山,沿着永平路走到尽头就是本县的父亲山梅花山了。据说是因为周代一个什么王被封在青云这片领地之后,他在这山的南坡养了一群梅花鹿,所以千百年来这山就被称作梅花山了。山不高,只是一个普通的丘陵,像长满了绿毛的大馒头一样盘踞在县城的东边,颇有在饥馑年代能让人好好地吃上一顿的气势。
当年青云王养鹿的地方,如今坐落着本县的最高学府鹿苑中学,这也是张桂卿的母校。在母校上高一的时候,他还曾经搜肠刮肚地写过一篇《梅花山赋》,来赞美和讴歌这座朴实无华其貌不扬的父亲山呢,只是现在他连当年那篇文章的一个字皮都不曾记得了。生活,已经把他身上许多的小情小调和小资小派消磨得不见一点踪影了,全没了以前那种无知者无畏和无鬼者无愧的情怀。尽管那些曾经疯长不休的行为和思绪,是在一种非常贫困潦倒的求学生活的基础上不屈不挠地顽强产生的,但是也依然抵挡不了悠悠岁月那无情的侵蚀和风化。
这天是7月1日,建党节又逢周日,热浪包裹中的县城沉稳娴熟地上演着她的纷杂和吵闹。八天前刚刚从省城同州大学毕业的他是到县城来闲逛的,此刻他刚从永平路西段路北的购物中心金碧大厦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件在一楼大厅花15块钱买的销价处理的白色短袖衬衫。他留恋着大厦里面的冷气,带着重新走进酷热的坚毅神情,快步走到门口存车处,去推那架自己动手修理过无数遍却依然时刻担心它会不打招呼就罢工的自行车。当他把车子推到路边,正考虑是往西走继续到火车站附近逛逛,还是往东走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从西边来了一位骑自行车的姑娘。
    这姑娘扎着一个马尾辫子,前额的刘海显得非常自然,只有几丝头发脱离了整体在额前飘忽舞动。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在两帘修长睫毛的映托下折射着夺人心魄的光泽。那双眼睛虽然背着西边太阳的强光,却没有一丝的幽暗,里面流露出的光泽似乎可以和日光竞相映照这条街道。她五官精致且比例协调,肤色适中,身材匀称,上身穿一件杏黄色短袖小衫,下身着一条浅蓝色带白碎花的长裙,宛如冬末深山里一株亮洁明艳的腊梅花,只是碰巧开在了炎炎的夏季。
    在他看来,这姑娘美得简直无以复加,几乎符合了他心目中对漂亮女孩的全部审美要求:天然的清纯,毫无脂粉气,略微偏瘦,没有半点油腻的脸,带着盈盈笑意。那一瞬间,姑娘那张熠熠生辉的脸庞仿佛雕塑一样凝固在了他的脑海里,而这雕塑又随着自行车的移动转眼就滑向了东边。            
这种女孩给人以美丽善良的感觉,即使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都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丝毫没有罪恶和内疚的感觉。他自然不是那种看到个女人就走不动路的风流下贱胚子,也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脱俗之人,他只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普通平凡的山区农村青年,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愚钝、粗鄙和懦弱,他只是凭着自己朴素的审美眼光和对美丽异性的天然感觉,去追视着这个骑车的姑娘。
“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小妮当媳妇,这一辈子真是死而无憾了!”
如果目光能够传递声音的话,那么他的眼睛肯定已经把他这句心里话告诉了那位姑娘,并且还加上了若干的着重号、感叹号和下划线,以希望这位仙子般的人物能倾听得真切。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在注视着她追随着她,在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她居然侧颈扫了他一眼,并随即展现了一抹天使般的笑容。也许,这种毫无顾忌地凝视她的眼光,对她来说已经见过得太多了,所以她对此也就不以为然了,但她还是因为率真的天性和本能的善良,没有让人感觉出她所回应的笑容里面带有任何的鄙视和嘲笑。那种回应就像一个富裕而优雅的乡绅,拿出一个饼子给一个真正的乞丐一样,给得从容,给得随意。
这个轻盈的女子仿佛一颗从天际划过的流星,具有无限多的能量,蕴含着巨大的引力,强烈地吸引着他的心,那颗不知何时开始砰然跳动的心。他望着她,望着她的背影,迎着落日的强光……
这是每个男人都会经历过无数次的场景,尽管有太多的不舍和留恋,但是擦肩而过之后,他的思路还是很快就回到了现实当中。于是他决定一直往东,骑到永平路的尽头,越过梅花山北麓,出城之后再走过一段丘陵山区的小路,回家。
    有点怅然若失的他骑着自行车悠悠地往东行,行了大约几百米,就在快到永平路和崇礼街交叉路口时,突然前面的人群骚动不已,只让人感觉到一片斑驳陆离的衣服在来回乱窜。有的人正从远一点的地方往前面快步地跑,有的人则在大声地叫喊。他猛然记起,刚才隐约听到了一阵刺耳的急刹车的声音,那一定是出车祸了。他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车速,带着一种万一需要自己挺身而出就立马去救人的慷慨之情,也夹还杂着些许看热闹的好奇心理,迅速地凑了过去。
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就是威赫赫盛兮兮的县政府,正向南张着大口往外吐着暑气,熏得从此经过的路人格外燥热,这口中的大舌头约莫是被大门旁的保卫给暂时割掉拿进保卫室去了吧,不然的话如他这般人等是绝对不敢随便进去的。在路口西南位置,围观的人群是里三层外三层,还不时听到有妇女的声音在说:
“毁了,这个闺女看样子碰得不轻……”
“怎么回事呀,正骑得好好的,就撞了过来……”
“大睁两眼地就能碰上,可能喝酒了呗……”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2章

桂卿向来不太喜欢看热闹,一来怕自己光顾着看了,车子被人偷了都不知道,二来也不喜欢和别人挤,那样会显得他和鸭子伸脖子抢食一样,很没意思,白白地折损了他那原本就不够坚实的人文气节。但是,当听到前边那些嘈杂的话时,他突然之间就有些莫名的难受,不管撞的是谁都会让人心疼不已,车祸能有什么好结果呢?都是非伤即死的,这事搁谁身上都将是天大的灾难。就算是不小心出的事,开车人的心理肯定也不好受啊。当想到被撞的是个女孩时,他冷不丁心里往下猛然一沉,默念道:不会是刚才骑车子的那个姑娘吧?于是,急忙往前赶去,然后把车子锁在路旁,接着就往人群中钻去,仿佛出事的人就是他的姐姐或妹妹一般,而且还是感情相当好的姐姐或妹妹。
他仔细一看果不其然,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躲什么遇见什么,前面就是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他也不认得是什么牌子,看样子应该是单位的车,正车头朝南,斜着停在路口西南边靠路沿石的地方。路沿石连着人行道的位置,摆着一辆前轮严重变形车把大幅度扭曲的自行车。就是那个刚才骑着车子的时候还回应给他一个美丽笑容的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人行道地砖上。她的头部挨着一个暗红色的消防栓,脸朝向马路,头发半散开,下面有一滩骇人的血迹,有的血还正顺着地砖的缝隙往靠近路面的一侧缓缓地流淌。她穿着一双灰白色的皮鞋,那双皮鞋看起来非常的雅致,通过肉色的短丝袜连着她那匀称紧致的小腿。
越美的东西,被毁掉的时候越是令人悲伤,何况这样一个鲜活明朗的女孩子,何况这样一个刚刚还软玉温香般笑靥满面的女孩子,见此情景任谁都会郁郁不欢,都会难以接受的。
好在姑娘的鞋子还在她脚上,他记得好像有人曾经说过,在车祸中只要人的鞋子不掉,一般是不会死的,如果鞋子掉了,那八成是没指望了。姑娘现在一动不动的,脸色也变得灰白了不少,他估计情况应该不是太好。
她如果真死的话,死相还不是太难看,想到这里他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子,凭什么想到人家会死啊?真是天大的罪过,且罪不容赦。一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有点人性,居然直接就想到了死。于是,他马上在心理祈祷起来:如果这世间真有什么神仙鬼怪的话,求求你们显显灵吧,你们怎么能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花朵一样的姑娘横死街头呢?她还没别过生她养她的爹娘,还没别过喜欢她爱惜她的亲戚朋友,也许还没谈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恋爱,没拥有过一段宝贵异常且甜蜜无比的爱情呢。
他心里一阵酸痛,泪水默然涌到眼角,只消闭一下眼就会夺眶而出,他已经没心情去看那个撞人的司机了。据围观的人说,司机喝了酒,说话明显带着一股酒气,只是还没到烂醉如泥不可收拾的程度,并且他当时也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现在那个司机倒是没跑,还在车东边打电话呢,但是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话都说不成个,脸色蜡黄发黑,鬓角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真是冤业啊,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偏偏赶到那个点就出了事。从大家的议论中他大概也知道了这次事故的主要原因,那个司机为了躲一个夹着个熊眼闯红灯的骑三轮车的老头,不小心把方向打过了,再加上他喝了酒,大脑不怎么听指挥,就把正常骑车的女孩给撞翻了了。这处的红绿灯,是小县城为数不多的几处红绿灯之一,大家并没有因为它的稀缺性而多么稀罕和重视它,相反,还有不少人却据此欺负起它的兵少将寡来,根本就不把它当回事。那懵懵懂懂乱骑三轮车的老头,大约连红绿灯是干啥的都不知道罢,就这么惹出一大摊子事来。现在老头已经走远了,没有看热闹。
很快,县中医院的医生到了,随后县交警队也来人了。两个男医生简单地翻看了一下姑娘的眼睑,摸了一下脉搏,拿听诊器听了一下心脏,就没再说什么,便指挥着穿绿衣服的随车人员把姑娘抬上担架搬到车里,往医院奔去。交警们则忙着把司机控制起来,同时疏散人群,拍照并测量现场,询问路人等。看得出来,虽然医生和交警经常遇到这一类的事故,但是这次他们的心情还是显得非常压抑的,表情也特别凝重。
那辆黑色的轿车斜着停在路边,如犯了弥天大错而自己也受了重伤的孩子一般,其前窗玻璃右上角被撞裂了一个大坑,右前大灯附近也破烂不堪,可见当时的撞击力度有多大。人群久久没有散去,大家都还沉浸在对交通事故的愕然、迷惑和惋惜之中,有那后来的人则忙着打听是怎么一回事,仿佛错过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有几个妇女则唏嘘不已,眼睛里面还流出些许泪滴,也许这样的意外又使她们想起来更多伤心的往事吧。
对于死亡或者说尸体,桂卿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已经成功地破除了对它的天然恐惧感了,他所具备的直面尸体的勇气,说起来和县城的铁路有很大关系。顺着永和路往西穿过铁路涵洞之后,再南行几里路就是位于粮满镇黄石村他二姨家,这个铁路涵洞是附近百姓往来铁路两边的必经之道。那时他大约12岁左右,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二姨家玩,快到这个涵洞时,老远看着三五个人在铁道上来回晃悠着,就很好奇地跑上去看看,结果发现原来是一个穿土黄色西装、套黑色裤子、带金丝边眼镜的男青年卧轨自杀了。那个死人身子在铁道西边,头颅在铁轨里面,面色蜡黄,血迹隐藏在脏兮兮的石子里面很不明显,头和身子之间隔着一条铁轨。很奇怪,当时围观的几个大人竟然没有制止他这个小孩接近那个可怕的现场,这就导致小小年纪的他突然就直面了那种特别恐怖的场面,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脑子里面都会蹦出那个卧轨者的可怕影像,且挥之不去反复萦绕,让他苦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再不愉快的事情时间长了也会逐渐淡漠,更何况念头想法这些东西也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既然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不如索性接受吧。于是,对于这类的事情他倒是很早就能够坦然面对了,这也算是坏事变好事吧。
其实再小的时候,他和很多小孩子一样,对死亡还是充满深深的恐惧的。每每村子里有人去世,他总喜欢去听喇叭,看吊孝、行路祭、泼汤子等事情,但是对于那些个黑漆漆或者红幽幽的棺材却总是感到恐慌不已,觉得那就是一个暂时打盹的一个活物,他生怕走得近了会被突然醒来的活物吸进里面。而且那些棺材看起来都是很厚很厚的,活人一旦被封在里面,恐怕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感到无比的害怕,继而就会想到如果棺材被被埋进黄土里,那可更是暗无天日了,就算真有那休克假死的人被误埋了,恐怕也没办法把棺材从里面砸烂出来,因此只能白白地被憋死。由此看来,把死人停几天再入殓还是很有道理的,得给死人几天时间,让活着的人确定死者是真的死了再处理也不晚。
当地骂人最狠的农村话莫过于说谁谁是“火车切的”和“大刀贼剁的”,这个“火车切的”他算是真真正正见识过了,死相还算体面。按理说,有了以往的那种经历,县政府路口的这次交通事故就不会对他的心理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但事实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当他准备离开事故现场骑车回家的时候,却发觉自己的意识竟然有些恍惚:身后落日的余晖,路边高大的法桐,向东延伸到梅花山的永平路,全部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一切都如同浸泡在了厚厚的水里,此情此景仿佛在某年某月某日已经发生过了一样,他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回忆一种重复的梦境,还是本身就在梦里。作为一个县城东部山区的农村孩子,这条回家的路他曾经走了无数遍,可是这回他走起来却觉得忐忑不安,惴惴不平,好像有无数的心事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涌上了他的心头,把他那原本容量就十分有限的心脏快要撑破了一般。心里既然装不下这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自然就继续往脑袋里面涌,直到脑袋里面也装不下了,便又从耳朵和眼睛里溢出来。
在这些复杂而沉重的感觉里面,最主要的一种就是,他老是感觉那个姑娘在和他并排骑着车子,并且和他一直有说有笑的。不管他说什么想什么,她似乎都能心领神会,非常流畅恰当地和他进行沟通和交流,并且还始终都带着一种欣赏和怜惜的意味在里面。在朦胧迷蒙之中,他偏偏又体验到了阵阵清清爽爽的感觉,这其中竟然还混合着丝丝的甜意和畅快。有一种类似热天里每个人都想得到的凉爽,冷天里每个人都想得到的温暖的东西,把他和她严密地环绕起来,同时也把他们两个和周围的环境隔离开来。一个从未恋爱过的人突然找到了恋爱的感觉,那种异样的躁动流淌在他的血管里,遍布了他的全身,融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特别是神经细胞,特别是那些负责幸福和美好感觉的神经细胞。
就这样,他带着这个姑娘回家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8: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4章

本命年往往是多事之秋,桂卿听到这里,对如烟的话又理解得更顺畅了些,心里的大疙瘩也已经解开了,但还有些小的问题不甚明白,于是又问道:“不知妹妹家住哪里,在世上的名字叫什么?日后我也好去祭奠你一番,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还有,我们这回算是互相知道彼此了解了,那如诗、如柳两位姐妹不知现在哪里,境况又如何,妹妹能否透露一二,以解我心中疑惑?”
“姐姐又发痴心了,”她有些幽怨地叹道,“天机怎可随意泄露?日后若有缘,你定会见到她们二位,倘若无缘,苦苦探寻又有什么意思?至于妹妹我嘛,姐姐那颗祭奠的心就足够了,不必亲往坟前烧纸点蜡。我的魂魄只能在这世间停留七日,且一日淡过一日,加之白天不能聚集,无法尽情言表,只有晚上方可传情达意窃窃私语,姐姐好生珍惜这几晚便是了。”
听到只有七晚的时间可以与美人共享,他心中顿时感慨万千,喜喜悲悲的。这位使他惊心动魄永生难忘的姑娘能够陪伴他七个晚上,真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而且她又是那么的温柔婉约和善解人意。但是,仅仅只有七个晚上,两人从此就阴阳相隔,彼此不能再见了,真是让人扼腕叹息肝肠寸裂。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是阴阳相隔了,只是她的魂魄还不肯离开,他偏偏又对她留恋万分,所以他们才得以倾心相聚互诉心声的。惆怅片刻,他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于是问道:“妹妹仙逝,根由端底我已然明白,还不至于太过悲痛,只是你家中的父母姊妹等人,不知道他们该会伤心欲绝到何等地步啊?”
她闻听此言不禁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轻飘飘的身子也随着摇摆起伏一晃一晃的,凝噎半响后,她断续诉道:“我死后方知生前事,今日大限到来原是无话可说的,只是难为了我那不知缘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妹妹,尤其是生我养我二十来年的爸爸妈妈,他们但是想我也会想疯的,是我对不起他们呀,怎奈天命又不可违。”
他心中波涛翻滚,实在不是个滋味。他想劝她,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因为她说的话句句都是实情真理。这为人父母的养了二十来年水仙一般的大闺女顷刻间说没就没了,连句贴心的话儿都未能留下,怎能不令他们痛不欲生五内俱焚呢?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这种剧烈的打击啊。
“妹妹能随我而来,”劝既劝不得,又不忍心见她如此悲不自胜,他只能强忍泪水言道,“想必也能到自己家中去看一看,不如你快速回家吧,也不知你那爹娘现在知不知道你已经出了事。方才我叫妹妹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姓是名谁,妹妹非说天机不可泄露,倘若我不知道你家,就算是想去孝顺一下叔叔婶子,恐怕也找不到地方见不到人啊。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你走了,我理当去尽一番孝道的,哪怕只是看一眼,心里也能略微好受一些呀。”
“多谢姐姐挂心,我自会分身回家的,”她继续哭道,“我知道姐姐爱惜妹妹,怜惜我的父母,不过倘无半点缘由说法,姐姐也不能够去替我去尽这孝道的。身后万事皆由天定,姐姐亦不可勉强,一切自有缘法,就顺其自然吧,怪只怪妹妹我没有那个命罢。”
他见她稍稍能够对其父母的悲痛有所释然了,心中便略微宽慰了些,然而又听见她说到命这件事,心中到底有些不平,于是又问道:“妹妹说天命不可违,又怪自己没有那个命,我也常听人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样说来,难道世间的一切皆是上天注定的吗?那人活在世上还能有什么主动作为的余地?人的作为和抗争又有什么意义呢?比如眼前这事,是我动了婚姻的念头,妹妹有心替我去死的,那撞你的驾驶员难道就该着去撞你吗?既是注定要撞你,那个人岂不是躲不开绕不过这个坎了吗?他既然无法逃避这个灾,那他又何罪之有呢?如果没罪,那撞人岂不是白撞了?”
说到此处,他更加心意难平,继续问道:“妹妹定然会说,一切皆有缘由,善恶到头终有报,总是毫厘不爽的。只是我等凡胎肉眼自然看不清往世来生,也弄不懂什么这报那报的,只见那些为非作歹贪赃枉法的人里面,也有不少享尽荣华富贵且能得善终的,而那些积德行善一心为人的人里面,也有许多英年早逝死于非命的,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她见他的牛劲又上来了,知道不说清楚这其中的理他是不会轻易丢下的,于是向他娓娓道来:“想姐姐当年何其聪颖何其机智呀,不想到了人间竟然如此糊涂了起来了。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即是天命,天命就是道理。万事万物皆离不开道理二字。诸多事情看似无道无理,实则既有道又有理,只是一般人等看不到那个真正的道理。所谓的那个什么,不是此因必结此果,此果必由此因,而是一果多因,一因多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人若能见因知果、见果识因,由果逐因、随因寻果,顺势而为、乘胜而起,则可通达人生、了然不惑。人若稀里糊涂、蠢如畜生,利欲熏心、理智蒙蔽,违背大道、逆天而为,则必自招祸端、身心俱损。”
“至于姐姐所言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的情况,”她继续深情款款地讲道,好一个女教师,真是让他百听不厌,“乃是好人不知或不能遵循天理、坏人深谙或契合天理所致。天理无所谓好坏高下,好坏高下皆是世人的庸俗看法,正如那湖里的鱼虾和粪坑中的蛆虫都是一样活得自在逍遥,都是在为自己的生息繁衍而忙碌。上天不因蛆虫令人厌恶而灭除它,亦不因鱼虾使人爱惜就任其泛滥,其各自盛其衰当然自有道理。”
“孔夫子曾言,未知生焉知死?”她引经据典地说道,“世人虽多如蝼蚁,然既知生又知死者能有几人?生死尚且看不清,又何谈通晓善恶报应后面的大道理。”
“这天命报应之事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言清辨明的,”她又笑着谦虚道,“对此妹妹我也是懵懵懂懂知之甚少,自然不敢过多卖弄,其中玄机道理还需姐姐日后自己去觉悟警醒,妹妹岂可越庖代俎擅自干涉?倘若那善恶报应之事皆是立竿见影即刻兑现的,则十恶不赦之徒也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则修为之道又何从谈起?想这世间岂有不经修为磨难而直达化境之理?倘若如此,则上天又何必使世间万物生育繁衍争斗不休?譬如那孙悟空,一个筋斗云便可行十万八千里,他到西天何其容易,缘何佛祖还要他保着唐三藏历尽九九八十一难去一步一步地取经?其要义则在于历练和磨难这个猴性十足的行者。正所谓非磨难无以成佛陀,非炼狱无以成正果,这个道理当是显而易见的……”
他正听得如坠云里似懂非懂之际,忽见她停了下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他胸中千般万种那想说的话全被她的目光给化得了无踪迹,再也不知从何问起了。
“妹妹方才所言也是信马由缰,随口说说的,”她见状赶紧又立起身子来,细细解释道:“倘有不妥之处还望姐姐千万不要迷信,若因我一番歪理谬论误导了姐姐的青春,实在是妹妹的罪过。如今我俩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都是当日在奶奶驾下无心听法懒于研修的结果。今后定要谨遵奶奶教化潜心修行悟道,以图不入沉沦不堕地狱方才是好呀。”
很多事情并非越辩越明,有时候讨论的多了反而会使大家都越陷越深,就如同双方都在努力地挖坑想要埋掉对方一样,你挖坑埋我,我挖坑埋你,其结果多是彼此更加坚定了自己原先的错误主张。他这人原本就不善于和别人争辩,今日只是就心中多年的疑惑向这位已然成仙的妹妹请教一番而已。因此,话说到这等地步他也就无心再与她继续刨根问底地追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了。
此后,她款步向前,衣裙飘香,呼气如兰,嘴上徐徐道来:“我们前世虽为姐妹,但今生姐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因此这几日我还是叫你哥哥吧。常言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哥哥既倾心留意与我,又发下那等重誓立志要娶我为妻,妹妹岂敢拂了哥哥的盛情美意?今日花好月圆万籁清寂,妹妹愿意尽心陪侍哥哥同眠共寝,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可与不可的倒不甚要紧,”不等他答话,她又羞涩万分地低头申明道:“只是万望哥哥不要笑话妹妹不知羞耻才好,不然的话妹妹真成了那等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人了,纵然是从人变做了鬼,也是无地自容难以进退的。再者,我为哥哥而死乃是我心甘情愿的,倘若哥哥嫌弃,那我岂不是让我白白地丢了性命,死得未免也太不值了些。”
他听到此处,胸中阴霾之意渐无,悲伤之情慢去,不禁心摇神驰起来。他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了。美貌如兰、气质比仙、才情不俗、通情达理的一个姑娘家,居然会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突然间就成了他的人了。想都不敢想的美人顷刻间就来的他的跟前,且要主动投怀送抱,他被彻底震撼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有些磕磕绊绊地说:“妹妹既然愿意,我当然愿意了,甚至还怕求之不得呢。至于笑话一说,妹妹完全是多虑了,哥哥岂敢耻笑妹妹?如若那样的话,岂不是连我自己都看扁了自己?你这哥哥二字叫得很对,我心中听着很是通透,又甜又脆的感觉,把我的骨头都给叫软了,竟然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当意识到这种肉麻的话都脱口而出了,他又觉得自己忒有些唐突和粗鄙了,于是脸面不禁红了起来,待他想要把那红向黑暗处隐藏起来时,却又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下手了。他转念又一想,这郎有情妾有意你情我愿的好事,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想那《诗经》里面描绘的男欢女爱的场景,何其纯真质朴生机勃勃?哪有半点酸腐俗气矫揉造作的意思?譬如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再如那“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美得真是令人击节赞叹拍案叫绝,和所谓的庸俗下流一点也不沾边。
想到此处,他不免振作起来。
正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此时已然通晓他对她的爱慕和亲近之意,他亦明白她对他的欣赏爱惜之情,彼此之间毫无间隙,浓情不表自白,蜜意不言自明。他思定之后,便跃身而起,大胆牵住她的盈盈细手,相视一笑,低头对她耳语道:“现在屋里燥热不堪且空气沉闷,外面天色微昏尚未入夜,不如我们去村子东边水库上的小亭子去坐一会吧。”
她欣然同意,含羞带笑地随他出了家门,往东边大坝走去。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8:45 | 显示全部楼层
发第3章时提示含不良信息,自查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呀,可惜。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章

七夜之中,和如烟之间的事情自不需细说,桂卿心中明镜一般。但是在他父母看来这孩子真是中了邪了,而且还邪乎得不轻,没了好歹。他白天总是茶饭不思心神不宁的,既不愿帮家里干活,也不想外出找伙计朋友玩,旁人就是喊他三声他也不带搭理人的,耳朵里和塞了驴毛一般。晚上他都是出去半夜方才知道回家,即便到家之后也是倒头便睡,是事不问,而且一睡便做梦,梦中还时常胡言乱语的,旁人也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平时有事没事他还老是抿着个嘴傻笑,和个傻子差不多。
对这些异样的表现他自己不以为然,但是在他父母看来,这几日他的确是越来越不人不鬼了,早上起来也懒于清洁换洗,整日里显得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对旁人的话多数都置之不理,逼问急了勉强回应几句也是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的。而且,他憨傻的程度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第七天竟然直接赖床不起了,就那样半睡半醒地躺着,口角些微流诞,眼光略显呆滞,精神隐约恍惚不定,口中还不时喃喃自语,不知所云。
父亲张道武年五十,小时候只断续上过几天小学,略微识得几个字,勉勉强强能看看《说岳全传》《三侠五义》之类的闲书而已。他一辈子都是劳碌的命,年轻的时候被征调去修过水库,挖过大河,干过农村的建筑队,给乡上的煤矿拉过地排车。他后来又买了头小毛驴赶起了毛驴车,而且一直干到现在,驴子都换了两头了,他还是丢不下赶毛驴车的活计,因为别的营生他已经学不过来了。虽然村里也有几部拖拉机可以搞运输,但是北樱村的道路并不好走,毛驴车依然有用武之地,所以他那个“毛驴大爷”的外号依然响彻全村。他和他的那头全村唯一的毛驴,几乎都成了村里一道别致的风景,一个旧时代保存下来的活标本了。
母亲薄春英和村里大多数妇女一样,除了干好园里和地里的农活之外,还养着一头猪和几窝兔子。她身材高挑,骨架较大,一双让人又喜又恨的毛桃大眼闪闪生风,灼灼照人。她的容貌算得上是端庄耐看,不甚无聊,同时整个人看起来又不失某种难得的陈静。她颜带笑容却又不容旁人打笑,简单陈陋的衣着打扮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铮铮气概,那种原本属于男人的气概。俗话说,高高的媳妇门前站,不会干活也好看,而她不光是门面好看,干起农活来也是个行家里手,不比一般的庄稼把式差多少。当年,她主要是因为家庭成分不怎么好,所以才“下嫁”给了张道武,但这“下嫁”却丝毫没怎么影响夫妻二人的感情,地主千金和农家汉子的结合倒也般配和互补。二十多年来这日子过得虽然十分清苦贫瘠,但是和大多数农村家庭一样,也算是乐中有苦苦中有乐,各种滋味都全了,而且他们的三个孩子都还算争气。
几天以来,对桂卿的这种境况,老张两口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里也商量过多次怎么办才好。这期间他们也喊过他几回,让他上医院去看看,可他死活不去,说自己啥毛病没有,干嘛要没事找事去医院。他又说自己什么心事都没有,纯粹就是他父母两人想多了,要他们不必操心挂念,言语中已经带着些烦腻急躁的意思。他现在就是个好歹不知的东西,鬼迷了心窍。
父母知道,他这孩子虽然一直都很实在听话,但是从小也不免有些执拗拧筋,不可理喻。不过让人放心的是,每回到了紧要关头,他倒也能突然地就回心转意,不是那种非得撞了南墙才知回头,或者撞死在南墙也绝不回头的人,因此他们向来对他也不是太担心。只是这回的情况大不同往日,看着不像能够自己好起来的样子,于是这天一早,薄春英就劝他道:“我的儿唻,恁娘知道你没什么大病,去不去医院看看也无所谓,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呢,我听说县城北关天主教堂有个神父,看这些闲情的事很在行,怪拿手的,咱就当去逛逛,我带着你到那个教堂让神父经经眼看看,他说得对咱就信他的,不对咱不听就是,你看怎么样?”
张道武也在一旁焦灼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看到父母一边为自己的事心忧如焚,担心得要命,一边又怕说话不留意刺激到了他的可怜样子,他心痛极了,于是鼻子一酸,险些就落下泪来。他诺诺地说道:“那行,娘唻,我这就跟你去,有事没事的,去看看罢。”
薄春英听得此话,心中一块石头瞬间便落了大半,她慢慢地寻思着:“这孩子既然能同意去看看,就证明他还不是太糊涂,这病就算好了一半了。他到底是个不忍心看爹娘吃苦受累的好孩子,即使是勉强自己,他也要顺着爹娘的意思来。”
其实,在当时的青云县农村,大概以桂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为分水岭,往前的孩子多称呼父母为达和娘,或者爷和娘,而在那之后出生的孩子,几乎全部改口喊爸爸妈妈了。他很小的时候,他父母曾经开玩笑问他,是愿意叫爸爸妈妈,还是愿意叫达和娘呢。结果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叫达和娘,说叫达和娘比叫爸妈更亲。于是,他就一直称呼父母为达和娘。他弟弟张桂明是个好孩子,也随了哥哥的叫法。而他的姐姐张桂芹,则一直称呼父母为爸爸妈妈。桂芹的理由是:叫爸爸妈妈显得洋气,爸爸妈妈听着应该更开心。所以,他们姐弟三个对父母的称呼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女孩子一口一个爸和妈,男孩子一口一个达和娘,各自叫起来倒也别有一种情趣。
县城离桂卿家大约有15里地左右,路上他和母亲轮流蹬着家里那辆劳苦功高的三轮车。前半程多是山区小路,高岗下洼,崎岖不平,把那三轮车颠簸得受了好些内外伤。不过好在它老当益壮,很有些不用扬鞭自奋蹄的志气,既没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没有被尖锐的石头扎破轮胎,而是信心十足地载着母子二人进了县城的柏油马路。
过了梅花山,向西行到永平路的尽头,再向北拐上崇仁街,这车无暇欣赏城镇的热闹与喧嚣,很快就来到了大名鼎鼎的天主教堂,圆满完成了它的单程使命,趴在门口一颗大槐树下休息了。
这个教堂很是好找,因为它是方圆几十里广大信徒心中的圣地,略一打问就寻到了。它有一个朝东开放的小门脸,门头上方安稳地嵌着整块的雕花大青石,雕工精湛,古色古香。据说这雕花大青石乃是当年建造教堂时,从一个北边不远处一个衰败大家族的老院落处买来的,看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的建筑物,都明白有粉往脸上搽的道理。进入院落,但见一座高阔宏伟的哥特式建筑耸立在庭院的西边,占据了大半个院子,把北面的几间普通瓦房给比下去了,而那瓦房才是神甫日常起居会客的地方。
进了瓦房堂屋,只见负责给人瞧病的神甫大约七十岁上下年纪,清瘦挺拔,没有胡须,比较干净,活像一株秋天的云杉。待这位老神甫看见屋外的人影后,竟然很随和地从躺椅上站起来主动和桂卿母子打招呼,让母子二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毫无压抑局促的意思。想来这巫医不分不只是中国的光辉传统,洋人也不能免此俗,所以这座教堂一直以来在救人灵魂之余,从未丢掉救死扶伤的神圣职责,不忘救人身体。难怪近年来这里信徒日众,影响益广了,这位亲善祥和的神甫就是教堂最好的活广告。
在仔细询问了一些基本情况之后,神甫便招呼来他的一个小跟班,要那人拿出一套带着红绿电线的东西来摊开。他把一根带细电线的银针平着刺进桂卿的头皮,把另一根同样带细电线的银针刺向桂卿的大母脚趾头。瞬间,一股肥壮无比的灼灼电流,从桂卿的头顶贯通到他的脚趾,仿佛一股强大的气团把多年熏堵的老烟筒强烈地清理通畅一般,令他感觉格外神清气爽。然后,神甫又换着刺了桂卿另一只脚的大拇脚趾头,他又被爽爽地电了一回。从电流的强度来看,神甫把火候拿捏得十分到位,既不会太弱起不到治疗作用,又不会太强把人电伤。这情形正如《登徒子好色赋》中形容“东家之子”的名句一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物理疗法当然要配合化学疗法,正如生理治疗少不得心理治疗一样,神甫又安排小跟班拿来两瓶他独家配制的胶囊,嘱咐桂卿一定要把胶囊咬碎了之后,再用温开水吞服。同时他又交待道,每日晚上把两个煮熟的鸡蛋分别放在太阳穴上热敷一阵后,趁着温热把鸡蛋吃下去。桂卿和母亲把神甫的话都一一答应并记了下来。
神甫的生意看来不错,后边紧接着又来了几个瞧病的人,薄春英在瓦屋里面停留了一阵,想看看后边那几个人是如何治疗的,而桂卿则信步走到院子里,想仔细瞧瞧这座陌生而又新奇的教堂,因为之前他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那做礼拜唱赞美诗的大房子坐西朝东,周身都刷着黄色的涂料,颜色鲜明倒是鲜明,只是让这座久远的建筑少了不少沧桑古朴的韵味,多了些不伦不类的感觉,本来是保护的措施,最后却造成了大煞风景的结果。不过在那些虔诚的信徒心中,它这些外在的形式应该是不需要计较的东西罢,他们看重的该是心中的神。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十字架,比例很是协调,庄重严肃地立在山墙顶端,告诉众人这是耶稣的领地。
那扇居中的拱形红色大门此刻虚掩着,竟然是油漆斑驳,但却显得十分苗条玲珑,犹如两位油画中西方的女模特。
桂卿想这扬善播福之地应该是虚怀若谷且大开方便之门的,该是随时欢迎任何一个灵魂进入的,于是就轻轻地推开那门,走进了教堂大厅。
但见西方大墙上,是三幅巨大的彩色画像,画着那传说中著名的人物。一排排高背椅子整齐地站立着,如同等待检阅的队伍。上午金色的阳光从南墙上高大的五彩玻璃窗映射进来,又从东面山墙上的高窗直射进来,令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一种庄严神圣而又温暖充盈的感觉,如刚才通过身体的电流一般,刹那间涌上了他的心头,过往的种种艰辛和磨难都不请自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重一重地淹没着他的心智。他不曾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竟是如此这般容易被感化被召唤,心里充满着说不出的千种滋味和万种感慨,他只恨自己来晚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6章

就在不经意间,桂卿看到前方的神像处,有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做着清洁工作。那个妇女虽然衣着简朴未作什么打扮,而且动作十分轻柔协调,就像一只灰色的家猫一样无声无息,但是仔细一看却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绰约风姿和无限魅力。她默默地虔诚地在那里忙碌着,全身心地投入到眼前的活计当中,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刚进来的年轻陌生人。
他仔细地看了看那个清瘦简约的身影,又抓住机会认真地从侧面辨识了一番她那美丽脸庞,然后猛然发现,那人竟然是他高一的语文老师王文兮。除了衣着和神情变化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接受之外,王老师基本上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不见了从前那种丰腴迷人顾盼多姿的撩人意味和独特风格。
由于老师教过的学生太多,所以老师未必记得住学生,但是学生通常忘不了老师,尤其那些很有特点的老师。他是绝对忘不了王文兮老师的,因为当年王老师不仅非常赏识他,而且还是那种佩服加爱惜的赏识,就如同一个善良纯真的知心大姐,对待自己亲爱的弟弟一样。他曾经在一篇自拟题目的作文中,写了一些关于国人信仰问题的东西,王老师看了之后大加赞赏,课后把他叫去办公室单独交流了好半天。他当时很是诚惶诚恐惴惴不安的,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见识浅薄的年轻人不知晓世道深浅,又带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绪而匆匆写出的一点小看法而已,完全担当不起王老师的厚爱和美誉。但那时王老师却用她那双清澈明亮顾盼多姿的眼睛,再一次地告诉他,他写的那些东西,至少在他那个年龄段,在那种毫无参考资料可以借鉴的情况下,还是很有价值的,因为那是他独立思考的结果,而当时很多同学都精于计算却疏于思考。他当时隐隐地想着,这爱思考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事罢,但是又不忍扫了王老师的兴致,于是就随随便便地附和了一番,并配合着王老师的感受恰当地谦逊了几句,还一不做二不休地就着作文的内容又深入地阐发了一通所谓的意见。本来他是希望藉此一番有些自高自大的言论来尽快结束这场非常意外的师生间的切磋的,但是事与愿违,那王老师仿佛遇到了知音一样,大有相见恨晚之态,又多说了一些她思想的结晶和成果给他。如此一来他更是享用不了了,只可惜不能立马询问一下敬爱的王老师,吃不了的东西能不能打包带回去。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王老师可是个不折不扣分量十足的大美女,刚刚新鲜出炉的师大毕业生,如果抛开对交流思想这件事情的无妄担忧所引起的隐隐不安之外,能和这位童心未泯性格活泼的美女老师聊聊天还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他年纪不大,心思却不小。
文兮啊,文兮,真是人如其名。
周敦颐曾写过“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千古名篇。他当时觉得,这王老师像极了那位宋明理学开山鼻祖眼里的莲花,于是也就谨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信条,选择了从远处默默欣赏莲花的路子,生怕自己的粗鄙愚顽亵渎了她那朵高洁圣美的莲花。
老师是用来敬重的,真不知道这句话害死了多少人。
近师情更怯,不敢问旧人。
当年那个一说一笑,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妩媚和欣喜表情的王老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把在教堂打扫卫生这种小事都视作神圣事业的静谧的清洁工。空中舞动的灰尘,突出了阳光的路径,也突出了清洁工辛勤劳作的身影。她那散落在脸庞和颈边等处的头发,也仿佛披上了一层异样的光辉,这光辉就像早晨草叶上露珠反射的光泽,清新、纯粹、晶莹。没有人会忍心打搅这份景象,他也就悄悄地退出了教堂。
回家的路上,他断断续续地回忆着王老师过往的点点滴滴。语文既是最好教的课,同时也是最难教的课。若教得好了,学生能体会到五彩斑斓的人文美感,并且考起试来也毫无压力,如同去旅行一般,走着玩着欣赏着就到目的地了;若教得差了,学生听起来则味同爵蜡,渐而对这门课望而生畏,想努力也不知道从何下手,多少理科高手都栽在稀里糊涂的语文上面。在教语文课方面王老师无疑是最成功的,她经常采取分角色朗读或者编排小话剧的方式来授课,而且讲解起课文内容来也是感情丰富,剖析到位,特别引人入胜。另外,她还大量引进相关联的课外知识到课堂,大大地拓宽了学生们的视野,提高了大家的学习兴趣。
“若是在古代,”她曾这样说过,他记得很清楚,“你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着也得考个秀才举人之类的功名了,或者少年得志,考个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也未可知。所以说,你们现在也算得上是半个知识分子了。而‘分子’通常都是不稳定的,喜欢做‘布朗运动’。你们现在思维敏捷,记忆力好,正是进行‘布朗运动’最激烈的年龄,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青春。要在发挥‘分子’动能的基础上,保护好自己,不能乱了方向。如果方向错了,跑得越远越快,就越麻烦越危险,那就成了标准的危险品。如果不思进取,浑浑噩噩,一事无成,那又成了废品。只有端正方向,顺应时代,奋发有为,才能成为这个社会的合格品。”
“世界是单纯的,在我们眼里是单纯的,”她也这样说过,他同样记得很清楚,“世界也是复杂的,在有些人眼里是复杂的。你们不要用自己的单纯去妄自揣测别人的复杂,切勿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你们可以不为善,但千万不要去作恶;当你们不能阻止恶时,你们至少可以选择沉默,在关键时刻甚至可以选择生病。要做一个‘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亦勿轻施于人’的人。把一粒好的种子保存下来,才能有机会张成参天大树。一块地里,禾苗多了,杂草自然就少。你们都是好的种子,你们要去占领广阔的天地,不给或者少给杂草机会。当然,你们自己更不能变成杂草。”
之后,她又讲述了一番“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或者诸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类的道理,很是打动人心,使人如入芝兰之室。而这些,都是好多语文老师不屑于讲,或者想讲而讲不出来或者讲不到位的东西。
当然,好事者从来不乏其人,有人认为王老师上课简直是胡诌八扯,不入正路,不仅不能传授正儿八经的教学内容,还经常离题万里,满嘴跑火车,害得他们考试都找不到重点。这些牢骚和抱怨,甚至是污蔑和指责,日久自能传递到校领导耳朵眼子里去,似乎领导的耳朵也特别擅于接收此类的信息。于是,在很多时候王老师不得不用她那抑扬顿挫且婉转百回的磁性嗓音,在课堂上高声诵读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经典段落,“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而进行的斗争。”
每当王老师那饱含激情魅力四射的诵读声响起在课堂的时候,喜欢她的,不喜欢她的,都会认真地感受她的那份真情,而她能够熟练背诵的经典段落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大段大段精彩的段落,也许平时学生们读的时候往往不以为然,但是经王老师的秀口传播出来以后就显得非同凡响了。正如戏曲名段一样,也许人人都能哼哼几句,但是从名角口里唱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王老师就不再教桂卿他们班了。桂卿还记得,王老师非常喜欢崔健的摇滚歌曲,特别是那首《一无所有》,她曾经想专门拿出一堂课来讲讲这首歌曲,可惜她不是音乐老师,最终还是没能越庖代俎。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7章
                     
吃完晚饭,服下神甫开的两粒土制胶囊,滚完两个烫人的热鸡蛋并吃下之后,桂卿在母亲大人的要求下,踱着抽去了大部分精气神的脚步,去村子东边奶奶家去玩了。因为他们姐弟从小就爱往奶奶家去,所以这回薄春英希望他能去那里散散心,省得老是在家里窝着,她看着都难受。
北樱,这个美丽淳朴宁静自然的小山村,依山面水,风景迷人,清秀婉约,韵味悠长。它北面的山坡上长有许许多多的樱桃树,另外还有少部分的山楂、核桃、板栗、花椒等果木间或生长在其中,剩余的地盘则被不计其数的酸枣树、荆条等灌木牢牢地占据了。村前的水库碧波荡漾,温润如玉,洗涤着小山村清幽飘逸的灵魂,滋润着小山村淡雅别致的灵气。整个村庄东西狭长,南北短促,所有的住房全都依山而建,顺势修成,不占用一点好地。
因为村子东边青石垒起来的旧房子里,住的人多以老头老妈妈为主,而村子西边砖瓦盖的新房子里,住的人则以年轻家庭为主,所以东半个庄子就被叫做“爹庄”,西半个庄子自然就是“儿庄”了。桂卿的家正处在“爹庄”和“儿庄”的中间位置,且靠近村南大路。再往北不远,就在村子的中间,是他家的老宅子,大概已经有四五年不住人了。
奶奶已经七十多了,是个典型的小脚老妈妈,此刻正在门口那棵大核桃树下和一帮子老邻居纳凉,拉呱。一只老态龙钟雍容浮肿的大黄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小脚边,半天想起来就打一两下呼噜,表示一下它的存在,生怕别人在夜幕里因为看不见它而踩它一脚。奶奶家附近几乎全是石头房子,只是有的是草屋顶,有的是石板屋顶,只要不被屋里偶尔杀出的蝎子蜇着,其实夏天住在里面也并不是太热,不比新房子差多少。桂卿因为小时候也没少在里面跟着爷爷奶奶住过,所以他对这种石头房子还是很有感情的。
奶奶的一只眼睛是瞎的。
当年桂卿的四叔张道才去当兵,并且在1979年春天奉调去和越军作战,作为一名通讯兵,他后来牺牲在了遥远的南疆,当时老张家的这个四小子才刚刚20岁。他老人家知道消息后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最后硬生生地哭瞎了一只眼睛,也没能见到她最小最疼爱的儿子一面,“小四孩”年轻稚嫩的脸庞永远地留在了老人家的记忆深处,不敢轻易翻腾出来。
大规模的战事结束后,许多士兵复原回家了。在村前樱峪水库大坝的南头有一个自然村,叫南樱村,那里也有一名参战士兵,叫田福安,是家里的老三,外号“小匪”。他运气好,命大,竟然带着军功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家乡。他是特务连的,当时和张道才编在一个大部队。虽然他们俩不在一个小分队,但是互相之间都非常了解,而且关系处得也很好,因为南樱村和北樱村之间仅仅隔着一个樱峪水库,可谓是一步两个庄。
这田福安的本事好生了得,他一个人光在战场上徒手生擒的越南士兵就有三个,开枪击毙的那就更多了,而据说这些越南士兵都非常狡诈、凶猛,不好对付。
身材高大魁梧十分健硕的田福安复原后,被分配在了乡政府工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乡领导居然安排他这个大个子英雄去干计划生育工作。这位战斗英雄扛起枪杆子打仗,撸起袖子来玩擒拿格斗,那是一点都不带含糊的,就是在农村地里抡起镰刀割麦子,扬起撅头刨棒子,那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可是让他搞计划生育工作,确实有点太难为他了。一个是他自己心里本身就有抵触情绪,不想干这行,再加上家里人都认为干这行也不是什么积德行善的好营生,还会得罪亲戚邻居,落下一辈子的骂名,怕他那冒死得来的好名声葬送在工作中。于是,在硬着头皮犟捏着鼻子干了几个月之后,他给领导提出想换换岗位,干干民政或者治安之类的工作。他满以为他的要求很合情合理,领导肯定会同意的,没想到领导不仅不同意给他调换岗位,而且还狠狠地批评了一番他的工作态度问题,指责了一通他的业务能力问题。他是个天生的直性子,文化水平有限,玩心眼子不行,也不懂什么变通和迂回,于是当场就和领导拍了桌子,骂了娘。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目无领导、作风野蛮、工作消极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头上,后果可想而知。
发怒,本来是一种结果,最后反而成了原因,成了他表现不好的主要原因。一个农村的耿直青年想和乡镇的“政治家”掰手腕子较量,那绝对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不知道天高地厚。不久之后,随着头上战斗英雄光环的逐渐淡化和退却,他就被合理合法地给边缘化了,继而这位曾经红极一时的人物爱上了喝酒。参军前,他是不喝酒的,因为家里穷,吃都吃不上,哪里还有钱让他打酒喝。打仗之前作动员的时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喝酒,那是喝的壮行酒,喝了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来。复员后喝的酒,那是工作酒,大家都猛喝,他也猛喝。在乡里被排挤了之后,他喝的是郁闷酒,是糟心酒,因此越喝酒越稠,越喝话越粘,越喝越喝不明白,渐渐的他也就不怎么惹人喜欢了。
不过,在不太招人待见之前,小匪同志倒是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那就是娶了桂卿的二姑张秀珍当老婆。
当时,小匪同志年轻力壮,后生可畏,穿着一身草绿色的军装显得很是英俊潇洒,干练异常,他经常来北樱村看望牺牲战友的父母,说他就是张道才的亲兄弟,让桂卿的爷爷奶奶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桂卿的二姑张秀珍在悲伤和感动之余,时间长了也逐渐喜欢上了她四哥的这位生死之交。她愿意听田福安讲述四哥牺牲时的情况,愿意听他回忆战场和部队上的事情,仿佛四哥并没有真正走远,随时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坐着火车胸戴大红花回来,正如他以前参军走的时候那样。四哥如果能回来,也一定会给自己的妹妹带一个海南岛的椰子,因为他开赴战场前就在美丽的海南岛当兵,他曾经来信说过,一定要让自己的爷娘和哥哥、姐姐、妹妹都尝一尝那种稀奇东西……
正是有了张秀珍温顺柔和的驾驭、扶持和规劝,田福安才不至于在和领导日渐分崩离析的关系问题上越搞越糟,进而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所以最坏的结果在最初几年并没出现。田福安慢慢地学会了在工作中去当一个狗熊或草包,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无论内心愿意不愿意,都一定要去当英雄,仿佛不往前冲就对不住自己那块英雄的牌子,正如喝酒的人因为怕别人看不起自己而拼了老命也要喝下去一样,尽管自己心里未必就多么想喝。
奶奶在和大家讲“九斤的猫能降千斤的鼠”的故事,尽管很早以前桂卿听过这个故事,但是奶奶每次讲起来总是那么津津有味引人入胜,所以这次他还是老实地坐在旁边一块早已磨得光溜溜的长条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听起来。
奶奶笑眯眯地说:“俺家的劳动力也来听故事了。”
故事中讲到,在古时候人活到六十岁是要被活埋的。对此,老邻居们不免又七嘴八舌地感慨一番,说要真按照古时候的规矩,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就该活埋了,现在能多活了这么些年,也该满足了。大家头上的核桃树叶子不时摇动几下,以示支持老人们的意见,并认为老年人比树上结的核桃还珍贵,不该被活埋。
桂卿想,倘若六十活埋,那他的人生岂不是已经活了三分之一还拐弯了,而且这二十多年他也没什么成就,只是刚刚从一所普通大学的水利工程系毕业而已,也没能耐找到个像样的工作,真是愧对奶奶送给他的“劳动力”称号。在他眼中,“劳动力”是顶天立地的概念,要能进得了园、上得了地、做得了饭、赶得了集,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才能称得上“劳动力”。而他却分明感觉自己现在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学没上出啥名堂来不说,就连农活也没学到手,除了大概知道小麦、玉米这两样大路边作物的收种日期外,其他的杂粮和园里的各种蔬菜,他连最基本的播期都搞不懂,撑破天了也就是能帮着家里放放羊或者喂喂驴和兔子,以及在农忙时打个下手而已。
他不愿意别人问起他毕业的事情,所以在帮奶奶把她蚊帐里面的蚊子赶走之后,稍微又在奶奶那里歇了一会后就回家了,全然不像四年前他刚考上大学那会来给奶奶报喜时的劲头。
那年夏天,奶奶在她家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正和一帮老妈妈推牌九呢,在得知他考上了大学之后显得非常镇静,但是这镇静里面已经浸润满了浓浓的自豪和喜庆,仿佛她的孙子考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也理所当然地高兴,像吸烟一样,把这个消息吸进了自己的肺里,然后又通过血液运送到全身各处,要所有的器官都来分享这份快乐。她年纪太大了,自然能沉得住气。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14: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8章

日子,在苦热中又溜走了两天,好在山村的夜晚还是比较凉爽的,也不至于让人感觉十分难捱。桂卿身上所谓的病也略微见轻了些,只是父母对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背地里,薄春英和张道武在商量了无数次之后,老两口一致认为:孩子的病是心病,这病根主要还在于毕业了之后没找到工作,硬是给愁得。这分析也很对路,好似打靶一般,虽没中十环,也中了个八九环,距离靶心已经很近了。他们到底是大人,吃过的盐比小孩吃过的米都多。
7月份,抱着有枣没枣暂且打一竿子和积极投身家乡建设的“崇高”意思,桂卿参加了县里举办的事业单位招考,报考了县水利局的一个岗位,并顺利进入了笔试,只是面试眼下还没开始。在离校之前,他尚未感觉到现实生活的紧迫性和严酷性,直到6月22日之后他好像才真正从内心感受到,这次离校已然不同于往日放寒暑假那种短暂的离校了,他将永远地离开校园了,不再是一个学生了。而学生似乎可以伸手向家里乞讨,这也不算多丢人的事情,但是毕业之后再伸手问家里要饭吃,连他自己都会无脸耷腮的,无味得很。都说小小子不吃十年闲饭,而今他都已经老大了,自然是不想当一个吃闲饭的人。
这年月貌似已经没有所谓的毕业分配一说了,对此他也略知一二。其实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当年他小姑夫田福安一样,分到乡政府工作,那样离家又近,本乡本土的也熟悉情况。这是他心中最理想的毕业出路,一直都是,从未改变。他并不羡慕和眼热大城市的生活,尽管他也在省会城市生活了四年,因为故土难离的感情一直支配着他的内心。在电话和手机还远未普及的时代,毕业之后大学同学都散布在全省各地以及全国各地,彼此之间的联系几近于无,因此他毫无参考和模仿的对象,根本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以及过得怎么样。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他从小就生活着的小山村的极端封闭与孤独。
他曾经很荣耀地跳出了小山村,可是现在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他几乎是白浪费了四年大好的光阴,好像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得到,似乎还失去了很多。他现在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救命稻草,曾经他多少有些不以为然的县里事业单位招考,像个蛮不讲理的野人一样,如今不知何时竟然在他内心里竟然擅自开起荒来了,而且又是翻地又是下种,大有把所有庄稼全都种在上面的趋势。他现在只恨心里的地盘太小,容不下那个野人许多的拓荒种植计划。杂草似乎也跟着凑热闹,见缝插针地疯长起来,搅得他日夜焦灼不已,寝食难安。他好多次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要把这份焦灼扫荡干净,可惜总是被反包围反清缴,一直突破不了那层可恶的障碍。万般无奈之下他同意了父母的建议,去走马岭南面小李庄那位声名远扬的神妈妈那里去看一下,主要是看看工作方面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落实,他不能坐家里等着天上掉工作。
一天之计在于晨,这看神妈妈也要赶早才行,若是去迟了些,那神妈妈用功过多,定然精力不济,有碍与神佛的交流,解决问题的能力往往会由“主任医师”降为“副主任医师”或“主治医师”,甚至是“实习医师”。因此这天一早,他便跟着母亲,又踏上了“寻仙访药”的无聊路程。
这小李庄离北樱村并不远,就在走马岭南坡,和北樱村直线距离不到5里路。出了村子往西里把路,就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往西是通往县城的,往北是通往北沟乡的,往南是通往棠邑乡的,南北向的路因此就叫北棠路。他们母子要往南走,过了走马岭再往东一点就是小李庄了。山路很不好走,不是石头就是硬泥,他们怕骑自行车颠坏了车子,就走着去了。
那神妈妈年龄不大,肥乎呼的腰身和乳房,肉嘟嘟的大腿和小腿,头发当然是没梳的,脸也没洗的,大大咧咧邋里邋遢的样子。她好像以前欧洲那些不拘小节且牛气冲天的科学家一样,给人的感觉似乎是越邋遢法力就越高强,因为高人从来都是另类的,不屑于和凡人为伍。据说她婚后连续生了三四个女孩,一直也没能要上男孩,这就更验证了她的本领不是浪得虚名,因为农村人都相信,越是生活不如意的神妈妈,其本领就越是神通广大,不可小觑。原来上帝一定要给人关上一扇门,才肯打开一扇窗,如果门窗都开的话,那倒是很让人不放心了。又因为农村人都明白,这看神妈妈和看医生一样,并非找年龄大的看就一定效果好,那些年龄大的吃惯了各种好处,早就滋生了骄横傲慢或贪得无厌等种种恶习,反而不如年轻的小心谨慎和尽心尽力,又兼神秘法力和医学前沿科技一样,还是年轻人学得更好更精,所以这个神妈妈的生意最近几年非常兴隆火爆。桂卿母子二人今天来得还算早,从神妈妈那里“挂号”的顺序看,他们排第四。
第一名是一位农村妇女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看的。这年轻人一望而知就是一个特别难剃的头,既偏执又愚钝,说憨不憨说傻不傻的。他在神妈妈下神的过程中,不时地咕噜着诸如“我就不信这些,这些玩意都是骗人的;看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老一套;恁就是白糟蹋钱,硬喊我来上当”之类的话。他这话显然会惹那位神妈妈不高兴,连带着惹得那下界警醒世人的神仙也不爽了,于是那神仙便假借神妈妈的口,哼哼唧唧地训了年轻人一通,并说下了“谁不信神不敬神谁就等着吃亏吧”那样的硬话,硬得如同农村代销店里被人遗忘了若干年的劣质糖块。这年轻人当然吃不下神妈妈给他的这般蹩脚没品的老糖块,反倒是觉得对方的言语越发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在心里又把那蔑视和嘲笑的意思加深了一层。他以为,神妈妈这些拙劣无比的鬼把戏本身就是愚弄人的,靠吓唬世人来混饭吃的神仙,压根就算不得什么正经神仙,又有什么可敬可信的?所以很快,他和领他来的那个中年妇女,大约是他的母亲吧,拿着神妈妈草草开出来的方子,拖着神妈妈狗撩热骚的交待就走了,走时倒不忘奉上十元的香火钱。
第二名也是一农村妇女,她是带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姑娘来看的。那姑娘齐耳短发,如同秋天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鲜地瓜一样,带着浅红匀嫩的面皮,看起来很是干净朴实,素雅的长裙被主人巧妙地缠在腿上,以防止春光外泄。她母亲说她睡眠不好,并强调是长期不好,大约也是看了很多地方,反正就是不见效果,所以才来请神妈妈帮帮忙。这姑娘仿佛接受了前边那个小伙子的教训,或者本身就厌烦那个家伙,所以一切表现竟和那个人完全相反,对神妈妈极为虔诚和敬重。神妈妈似乎也知道投桃报李,便笑眯眯地安慰她说,只要按照老神仙的指示去办,睡眠一定会自己跑回来的,并开玩笑说,只怕过几天她妈妈要抱怨不容易叫醒她了。那对母女自然也是奉上香火钱,然后就带着方子高兴地走了,只是不知道这高兴里面有几分是真心的,有几分是演戏给神妈妈看的。
桂卿隐约听到,那方子里面好像有朱砂什么的。
神妈妈开的方子充分证明了她的话绝不是信口胡诌的,既然医生开得了处方,她自然开得了仙方,正如央视在《新闻联播》之后,要通过播音员整理稿子的画面来告诉大家,就算是说谎,那也是打了草稿的,且不可等闲视之,起码她要对得起大家给的香火钱。
排第三名的,是桂卿的高中同学白郡。
他一进神妈妈的堂屋就看见她了,自然她也是第一眼就发现了他,然后两人就是一阵互相的意外惊喜,都想不到竟然在这种大肆宣扬封建迷信的搞笑地方遇到老同学,二人不禁又互相取笑起来。若是换个场合就不会有这种气氛了,仿佛彼此的秘密都被透视了,都被拿出来放在万国博览会上展览一般,谁也不用再解释了。
有第一名那个伙计做映衬和对比,桂卿陡然间增加了不少自信,这自信是面对美女同学必不可少的东西,比血液还要珍贵几分,须臾不可离开身体。他的意识甚至脱出了身体,跑到旁边开始审视了他自己一周,确信他的衣着打扮和神情举止勉强和白郡相匹配,才又肯回到身体里履行自己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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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郡肌肤丰盈,白皙鲜亮,正像四月里盛开的一朵白牡丹,多情妩媚,明光四射,长得颇像《泰坦尼克号》女主角露丝。都说一白遮百丑,而她并无丑可遮,这白便有了可以肆意浪费和挥霍的资本,将她全身的皮肤浸了有浸,染了又染,外面涂了三遍,里面焗了五回,实在用不下的索性就从全身散发出来,谁离她近了就免费匀给谁一些,不分亲疏,一概大方,旁人断无拒绝的理由。
她头发黑亮而浓密,微卷着垂到肩头。据说,头发好就代表着肾好。看到她的一头秀发,桂卿不禁想起家里那些一窝能繁殖好多小兔的良种长毛兔来,似乎颇能证明这一点。他觉得她的肾必是健康无比的,所以才能滋养得出来那样一头秀发。
意外的是,她的肾似乎并不好。
她母亲告诉神妈妈,女儿最近老是失眠,而且耳鸣持续不断,近来大有加重的趋势。除此之外,这位颇显漂亮优雅的城里阿姨居然还想让神妈妈帮忙看一下女儿的婚姻大事究竟如何发展,到底道什么时候才能“尘埃落定”,了却她的一片心事。
她们的谈话,桂卿听得愕然不已,想这尘埃落定首先须得有尘埃才行,听她母亲的意思,尘埃看来是不用担心的,担心的只是尘埃落与不落、何时落下的问题。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微微的醋意涌上心头,他不敢奢望得到的东西,自然也不希望随意让别人得到,这事想起来就叫他感觉不舒服。忽然间,他又扪心自问,他有必要去吃这份莫名其妙且隔着好几光年远的醋吗?他算哪根葱啊?谁又会拿他去蘸酱吃啊?他真是闲得蛋疼替古人担忧啊。刚从第一名“状元郎”那里窃来的那一点自信,又像慢慢泄气的轮胎一样,很自然地瘪了下去,可惜那“状元郎”已经走远了,不能领回他的东西了。他此时倒佩服起那个伙计的绝佳勇气了,至少人家敢直抒胸臆,他却从未敢说过他对白郡的那种感觉。
“到医院看过吗?”神妈妈装模作样地问。
“看了看了,吃了些西药,没什么效果,耳朵还是响;看了一位很有名的老中医,说我是肝旺肾虚,呵呵。”白郡回答完,“噗嗤”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真身笑靥生辉,迷死个人。
桂卿随即也跟着“嘿嘿”一笑。
他以前总是认为,正如胡须和喉结一样,从来肾虚都是男人的专利,什么时候女人也可以肾虚了?而且像白郡这么年轻活泼阳光大方的美女,怎么会肾虚呢?老中医不愧是老中医,倘若没有几分豪迈不羁的诗人气质,看来是学不会学不好中医的。由此推算,想象力不瑰丽奇特超凡脱俗的人,即使勉强学了中医,也绝不会成为名中医的。大约名中医都需要两样东西来支撑起庞大的架子,一个是慢慢熬老的年龄,这就好比是药材,一个是着意培养的风骨,这就好比是药引子,若是缺了这两样,是断然治不好那些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病的。
秉承“李宁,一切皆有可能”这句广告语的精髓,遵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伺神敬鬼原则,践行“能吃锅头(过头)饭不说锅头(过头)话”的规矩,他还是不敢肆意看低中医。想来男人女人都是人,应该是既有共性也有区别,肾虚之说定然有一番大道理来支持,所以他砸笑过之后便不再笑了,且看那神妈妈如何处置白郡同学的肾虚之症。
那神妈妈果然身手不凡,与众不同,似乎与得出“肾虚”结论的老中医神交已久,且颇得其独门真传,她开出的药方居然是:每顿用两个大黑知了,配上不多不少十根麦秸杆,煎水服下,每日三顿,连服十天,再看效果。
桂卿想,这知了天生能鸣,且无比躁人,不知疲倦,定是那君药,大约取其以毒攻毒的意思;这麦秸秆就是那臣药了,轻韧直通,取其以形补形的意思。常言道,偏方能治大病,她这方子虽然简陋粗暴,也许白郡从此就耳根清净了也未可知。
关于婚姻问题,神妈妈说年内就会有动静,明年就会定下来。对于这些鬼话,白郡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显示,说与不说,听与不听,原本也都是无所鸟谓的事情,准又如何,不准又如何?一幅“说归说,听归听,老鼠不听猫经念”的超然姿态,看得桂卿不禁在心里突突地发笑,又觉得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作为礼尚往来,桂卿母子观摩完白郡的“诊疗”过程,就该轮到白郡母女瞻礼他们问神的情况了。当然,一位标准的农村母亲,和一位早年农转非,但直到现在仍带着强烈城乡结合部气质特征的母亲,彼此之间很快就热乎起来了,插空交流着抚养孩子的心得体会,说上几句门面上的话。
神妈妈照例又是先焚香后问姓名,还是老一套。
桂卿连忙在大桌子前面脏兮兮的垫子上跪下,接着就磕了三个头。随后薄春英也跟着磕了头,而且比儿子还要虔诚好几倍,隔着垫子都能碰得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并提前把香火钱塞在神妈妈的香炉下了。神妈妈充满眼屎的眼睛并未瞥一眼这些动作,仿佛她根本用不着拿肉眼看,就能知晓别人的一切举动,包括内心的各种活动。神妈妈为了救苦救难,为了解人疾病和痛苦,忙得连脸都没来得及洗,也许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似乎比一切先进工作者和劳动模范都爱岗敬业。
桂卿历来都崇尚求人不如求己,一切尽量靠自己,又兼在学校领教过“内部矛盾(即内因)是事物自身运动的源泉和动力,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的唯物辩证法,所以认为就算神妈妈说得再好,对他也没什么本质性的帮助,就算她说得再坏,对他也没什么深刻的影响。他坚信,既然他本身就拥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哪里就需要这种虚妄的外界援助呢?于是在整个求神问诊的过程中,他一心都没有什么要问的,想求的,对于母亲向神妈妈发出的请求,他只是温顺地表达了一种礼貌性的附和,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意思,仿佛那都是亚非拉人民的内部事情,离他很远很远。况且,他也不能在白郡母女面前输了英雄气概,搞得他好像真有什么事一样。
那一把香烧得果然好,不黑、不断、不歪,香灰白净,香头旺盛,连神妈妈也不断地赞赏,说这是今天她烧出来最好的香。烧得出好香,就如同大考考出了好成绩一样,自然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神妈妈连神都不请了,直接代她家仙师说:“你这孩子聪明正直,稳重厚道,天生是个好人。工作上的事情不要担心,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条条大路是坦途。只是为人处事上还要多留意,宁可得罪君子,千万不要得罪小人。今后参加了工作,贵人呢也是不缺的,小人呢也是常有的。在关键时刻贵人一定会主动帮助的,人家还不求任何回报,小人呢也一定会诋毁糟蹋的,也不问什么缘由。”
“俺家仙师也说了,”神妈妈真是多嘴多舌,又额外奉送了几句多余的话,“你这孩子是个童子身,原是泰山老奶奶身边的小丫环,当年偷了件男孩子的衣服投了下界,所以说才变成男孩子的。最近一阵子,他以前的同伴来找他玩,拉着他的手不丢,所以他才迷迷糊糊晕晕荡荡的。现在幸亏你们来看了,不然后边的麻烦可能就大了,还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呢。不过呢,这孩子的命硬,运气正旺,眼下倒是没什么大碍。你们这个情况最后得换童子,这回先换了,等他结婚的时候你们再来一趟,就可以彻底了结了,从此以后一切顺利,再没什么大灾大难了。”
对于换童子一事,桂卿原本是无可无不可,来之前他也猜到了,无非就是那一套罢了。薄春英倒是觉得既来之则信之,于是她就让神妈妈开了单子,以便回家准备采买所需物品,无非就是些蜡烛、红绳、朱砂、鲜果、鸡鱼、铜钱之类的东西,外带这再扎个纸人替身。至于治病的方子,这回是不需要的,因为神妈妈说桂卿的精神看起来很好,没什么大问题。
他自己知道,这叫人逢美女精神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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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在神妈妈给别人下神的间期,桂卿和白郡断断续续地聊了不少彼此都很感兴趣的事情。因为对人感兴趣,所以对人说的事情才感兴趣。现在他知道了,她前年毕业之后直接就进入县司法局工作了,具体是正儿八经分配进去的,还是通过关系运作进去的,他就不好详细打问了,反正不是考进去的。他和她是高一同学,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她理所当然地进了文科班,他则生生涩涩地进了理科班。后来她考上了江津大学法律专业的专科,而他自认为高考成绩不理想,就又复读了一年。他本希望复读后成绩能有所提高的,结果那成绩比头一年还下降了一些,无奈之下他就凑合着读了同州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水利专业。大学期间两人倒也赶时髦一样通过几封百无聊赖无事生非的信,关系算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比知心朋友远些,比普通同学近些而已。
“你还记得《少年维特之烦恼》那本书吗?”她忽然问。
“记得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他激动地回应说,脸色都变滋润了,被戳到了兴奋点,“我们好像在信里边还讨论过男女主角维特和绿蒂的性格,还有他们之间的关系问题呢。不过遗憾的是,我记不清楚当时我都表达了些什么意思,现在想想,我当时说的话应该很可笑,也很幼稚吧。”
根据心理学的研究,他应该是说过幼稚的话,所以才会担心自己以前是否幼稚。大脑经过一轮电光火石般的运转,他能够想起的最可能的幼稚的话大概是:他感觉他像少年维特,她像绿蒂,或者干脆就是他希望她是绿蒂,他是少年维特。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一点,并自信这种想法顶多是他内心的隐秘意思,他绝无可能直白地把这层意思写在信中。他觉得自己也许幼稚,但还不至于愚蠢,想到这里方才释然,重又找到刚才丢掉的美好感觉。
“那些信,你没留着吧?”他试探着问她,既希望她把那些信都销毁了,免得留下那些可能是很矫情让人感觉很难堪的东西,又隐约期盼她能把信都保留着,如此那将是他永远的荣幸。
“放心吧,你的信我当然会珍藏起来了,”她调皮地笑了,上下扇动了几回黝黑上翘的睫毛,嬉闹着回应道,如同被钉在树枝上的蝴蝶挣扎着想要尽快逃走,“不过呢,我最终还是会销毁它们的,因为再珍贵的东西也不可能永远留着。况且,这种东西留给不相干的人看又有什么意思呢?恐怕是只能白白地增加不必要的烦恼和误会罢了,你说呢?不过有一点你不用担心,这其中最精华的部分我都会记在我心里的,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使你忘记了。”
接着,她用柔若无骨白嫩细滑的右手,抚摸了一下自己鼓鼓蓬蓬的左胸,以此来表示她的心里装的都是信里最精彩的内容,因为那些东西被她整理压缩了,所以才不曾溢出来。她信心满满的样子,仿佛随时可以背出其中的某些段落。他相信她的话。
“我真是很感动,能被你记起,或许还是经常性的。”他认真地说道,眼睛本来是想看着她的,尤其是她的那双大眼,可惜最后还是没敢仔细地看,新娘子一样害羞。他这其实是完全没必要的,因为她都没怎么多想,她是比他更坦荡的,她到底是城里人。
“我们大约是历史上最后一批,”她淡然一笑,平静而又意味深长地说道,“真正有写信的需求,并且也曾经正儿八经地彼此之间写过信的人了。随着固定电话和手机的逐渐普及,还有电脑和网络的不断发展,包括大家都在用的QQ等,以后恐怕没有谁会再写纸质的信了。唉,时代的变化真是太快了,简直是令人目不暇接,真有些赶不上的意思。”
他在认真地听她的话,但是却对她最后的那句感慨不以为然,因为时代在他这里变化得并不快,他没有她说的那种感受。其实,他脑子里想的更多的还是她先前说过的话。他觉得,被某个人记住他曾经写下的话,显然是一件十分愉快且会让他上瘾的事情。那些动辄喜欢出版自己言论集的政客们就能很轻松地证实这一点,尽管多数时候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没拿那些所谓的作品当回事。以为自己的言论会永垂不朽,继而自己也会跟着永垂不朽的人,和从前那些爱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恶俗的人一样,比八十岁老奶奶额头上的皱纹还要多,而且他们的东西还没人喜欢看。天底下自以为是的人真是太多了,比地上的蚂蚁还多。
“高中的时候,”他面带一丝罕见而又珍贵的羞涩回道,仿佛这借书的事情就发生在不远的昨天,所以他提起这事来应该是很自然的,“我还借过恁家不少的《小说月报》呢,好像有几期我还给弄丢了,一直没能还给你,很不好意思啊。”
“当时你还说什么书非借不能读也,”她呵呵笑道,突然间变得无比大方起来,“听着文绉绉的,让我很有些别扭感和距离感,你当时硬要给借书找个理由,好像不编个幌子给我,我就不借给你书一样,你说我会那么小气吗?”
他以为,也许每个年轻的人都曾向异性借过书吧,或者至少是这样想过,这大概是所有人在青春时期都躲不过的必修课,就算是没借过小说的人,总借过课本或者作业吧。如此想来,他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借书既然是如此的平常,平常到能够光明正大地去做,当然也就方便掩盖携裹在借书还书过程中的倾慕、暗恋等或五彩斑斓,或灰暗迷蒙的清浊难分的那份感情了。
作为一个拥有“高四”经历的人来说,他要找出点自信来以便在美女同学面前谈笑风生潇洒大方,也并不是太容易。不过聊以自慰的是,他读的是本科,而她读的是专科,这勉强能算是一点点优势吧,他姑且先拿了来撑撑自己的内心,防止其迅速地坍塌下去,因为她身上有一层实际的光,压迫了他的心。
“我前几天在北关的天主教堂,”接着,他冷不丁地转移话题道,就像从前他有时在她跟前表现的那样,为此她曾经批评过他几次,他当然也没怎么在意,“见到了王文兮老师,就是我们高一时的语文老师。她现在是不是信基督了?因为那天我看她正在那里打扫教堂的卫生,没事谁跑那里去呀?当时吧,我也没好意思和她打招呼,因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看见她了?”她直接问,“你去教堂干嘛?”
“对,我看见她了,”他老实地回答,觉得这样更显得尊敬她,他必须得尊敬她,因为他特别在意她,“她看起来比以前瘦多了,身上好像都没什么肉了。那次,我和俺娘一起去的,我其实也没什么大病,嘿嘿,顶多就是有点发癔症吧,俺娘非要让我去看看那个神甫,说那个神甫很厉害的,远近有名,出手不凡……”
“你可能还不知道,她确实信基督了,”她有些郁闷地解释道,她显然比他知道得多,“据说她结婚之后生了个女孩,孩子的脑子有点问题,可能是脑瘫吧,基本上算是个废人,都不大能自理,把王老师给愁坏了,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再加上她和她对象可能不大合得来,两口子经常闹矛盾吵架什么的,反正这事那事的,最后她就走到现如今这一步了。人呀,都是有事了,遇见过不去的坎了,才想起来信这信那的,要是平时过得好好的,谁弄这些事呀。”
他听后不禁叹息起来,曾经热情如火青春靓丽而又不失天真烂漫气息的王老师,竟然会遭遇人生如此大的不幸,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不胜唏嘘。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是王老师的亲骨肉,以她的性情她当然是不会放弃的,可是脑瘫这种病何年何月是个头啊?小时候还好说,大人照顾着养大就是,可是等孩子长大了怎么办?等父母都老了,谁又去照顾孩子的后半生呢?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
想到此处,一种忧伤、悲凄、无奈的情绪在他心里油然而生,这种痛苦的情绪似乎也传染给了她,也令她跟着眉头不展闷闷不乐了,一扫她先前的轻快活泼之态。虽不同病却依然相怜的人。
王老师的处境是一道天大的难题,他和她自然是解决不了的,所以他们也没法再继续谈论下去了,仿佛再说下去就是对王老师的大不敬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好大一会,又从心里涌起了一阵更为复杂难受的情绪,并任其泛滥流淌而无能为力。
他想到了神妈妈给她开的药方,于是对她说:“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些知了?”
“不用了,谢谢,”她说,情绪好了一些,“要是药店买不到的话,我再找你帮忙吧。”
“好吧,随便你了。”他笑道。
“不过,你觉得我会真服用这个药方吗?”她又问。
“你肯定会的,”他自信地笑道,真有些太自以为是了,“这个耳鸣就和近视眼一样,看着没什么来不起的,也不疼不痒的,可就是不好治,神仙也没什么好法。所以我觉得管用不管用的,你肯定会试一试的,有病乱求医嘛。希望你尽快好起来。”
拾起了刚才丢在一旁的自信,吹吹灰尘,他又显示了他必须强于女生的广博知识面,这种建立在连猜带蒙基础上的医疗建议,使他看起来像新鲜出炉的医学院毕业生,自我抬举起来的信心膨胀得他似乎马上就可以取得坐诊行医的资格了,游医也行。
“希望你的希望变成现实!”她笑道。
“咱高中同学当中,你经常给谁联系?”他又问,有些八卦和俗气,也显得过于天真了,让她感觉有些可笑,“我刚毕业回来,还没和本地的同学接上火呢。”
“你知道李晓樱吧?”她仔细地想了想,揣摩着他的意思,然后又甜甜地回道,“就是咱高一的同学,高二高三我和她一个班,我们倒是经常保持联系,有时在一起玩。有空一起见见她,回头我联系吧,怎么样?”
“那行,毕业之后我还没见过她呢,”他随便说了句,表情有些不自然,然后又问,“她现在干什么呀?”
“跟他哥哥嫂子开公司,”她愉快地答道,“主要是给机关单位提供办公用品什么的,她算是帮忙的吧,也不是太忙。”
稍后,她把自己的办公电话和手机号都告诉了他。
而他当时家里既没有电话,他也没有手机,只有一台临近毕业时咬着牙跺着脚硬省钱买的数字传呼机,因此他只能把传呼号告诉了她,而且传呼的号码归属地还是省城北埠市。
这让他感觉有些窘迫,很没出息的样子。
大学最后一学期,学校统计联系方式,好方便帮助大家推荐工作,他才狠下心花300元钱买了这家伙,而这玩意从买那天起就没怎么响过,他才知道学校所谓的推荐工作,根本就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根本当不得真,就算是有机会,也是优先推荐给了有门路的学生。若不是四年大学生活培养起来的本能的感激之情维系着,他真想骂两句学校负责毕业分配的那帮鸟人了。这么奢侈的烂玩意,如果不是听信了学校放出来的空话,存了巨大的期待,谁舍得买它啊?对自己那个在经济上已经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岌岌可危的家庭来说,买这玩意简直就是犯罪,且罪不容赦。
他的心是不安的,一直如此,除非他死了。他偏偏现在离死还很远,这遥不可及的一段距离,想想就让他发愁。
因为确信他能够理解她而不至于恼怒,所以在留完联系方式之后,她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来说他:“张先生,您可是落伍了啊,没有手机不方便联系哦,谈对象都不方便的,呵呵。”
“我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配什么手机,”他当然是陪着笑脸跟她开玩笑道,“而是先找到目标,没有目标就配手机,那叫不见兔子就撒鹰,也显得忒噱了吧?我可没那么傻。”
“你看看我这个人,心里也太没数了,”她又故意作恍然大悟状,轻松地朝他笑道,“也许你早就有女朋友了呢也未可知,既然兔子已经到手了,那当然是用不着再放鹰了啊,怪浪费的。”
“有女朋友?”他哪里肯放过她,忙追问道,“你给我介绍的吗?我倒是想有唻,可惜没有那眼光好的肯垂青于我呀。”
“我还以为你大义凛然不想这事呢,”她又调皮地接道,恰似兄妹一般,“既然你想,那你就找一个呗,反正闲着也是浪费。我看你就是个优质的潜力股,说起来很有希望的,哈哈。”
“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彻底被她逗开心了,于是爽朗地言道,“等洒家有了空闲,定然去给你寻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嫂子。”
“怎么是给我寻一位才貌双全的好嫂子啊?”她抬起粉拳作势要打他,又因顾及双方母亲就在不远的旁边,不能太放肆,就又放下拳头戏谑道,“好像我离开嫂子就不能活了一样,我又不是你的亲妹妹,我着什么急啊?再说了,你就知道你比我大啊?真是的,我告诉过你本小姐的芳龄了吗?好像从来没有吧?”
这一问,倒是真问住了他,仔细想来他确实没和她比较过年龄大小,只是想当然地认为男的就应该比女的大,正如男的就应该比女的高,挣的钱就应该比女的多一样,仿佛这些事都是数学中的公理一般,是从来都不需要证明的。当然,问女生年龄肯定是不礼貌的行为,虽然同学之间担待事,但他还是觉得应该保留一点好,话不可说尽,疑不可过释了。不过他相信,这一定是她的诈问,倘若她真的年龄偏大,定然不是这种问法,女的怎么能比男的大呢?
“白小姐,”他于是笑道,“我敢打赌,我比你大,要不要看身份证和户口本?算了,别说这事了,喊你姐会把你喊老的。我这么显老,你那么显年轻,我要再喊你姐,你这亏就吃大了。还是你喊我哥比较顺当,是不是?”
“是,我的哥唻,都是你的理,行了吧。”她嗔道。
似乎很快,他们两人在热烈欢快的气氛中结束了双边会谈,也切实地增进了睦邻友好关系,为今后的交往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如果他们继续交往下去的话,而这又是他不敢奢望的事情。
离开神妈妈家,和白郡母女分手后,薄春英有意无意地说道:“你的那个同学,原来她姨就是咱庄上陈向辉的媳妇何翠。”
“噢,原来还有这层关系啊,”桂卿回应道,他不知道为什么白郡刚才没提到这一点,“我光知道她老家是白窝村的。”
薄春英嘴里提到的这个陈向辉是北樱村的支部书记,在家里排行老三,人称陈老三,也是个在北沟乡响当当的人物。支部书记的老婆何翠长得一直都很有风韵,在桂卿的印象里她好像永远都不瘦不胖,不高不矮,不丑不俊,不黑不白的,既没有什么大缺点,也没什么大优点,既没有什么脾气,也没有什么性格,就像一杯不凉不热的温开水一样,平静而又乏味。山区农村几十年的生活把这位基层干部的夫人打造得不土不洋不伦不类的,一如她的姐姐何田,也就是白郡的母亲,尽管何田看起来好像要洋气一些,但那也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她们姐俩其实在骨子里是一样的,这个是确定没跑的了。
陈向辉他大哥陈向光,典型的农村老实人一个,老实得几乎不值一提。而他二哥陈向明,也就是陈老二,若提起来那可是十里八乡都赫赫有名的,就是小李庄东边永华陶瓷厂的厂长。永华陶瓷厂是青云县规模很大的一个乡镇企业,多少年来都牛得很。
这陈姓是北樱村的第二大姓,历来以经商、做买卖、办厂子出名,族中子弟多不喜好读书,也从来没出过像样的大学生。而作为第一大姓的张姓家族,大约是老祖宗把“耕读”的基因遗传得太深了,所以族中子弟多爱读书,且学业优异的不在少数,出了不少大学生,甚至还有几个上的是名牌大学。
据说上帝在开门的时候,从来都不喜欢开窗,所以张姓家族的人虽然书读得好,但是却都不大会挣钱,他们除了种地就是打工,别的基本不会玩。因为离家近的原因,大家主要是到永华陶瓷厂打工,或者是到落凤山北坡白马村西边的白马水泥厂打工。历史上,张姓的村民多分在一队二队,陈姓的村民多分在三队,从生产队那个时候起,两姓人的作风和品性就大不相同。张姓人羡慕陈姓人精明、眼皮子灵活、会赚钱,陈姓人羡慕张姓人眼光长远、勤俭持家、擅于培养孩子。当然,这些表面的羡慕当中无疑添加了许多嫉妒和幽怨的成分,就好比任何酒类中都少不了酒精一样,少了就没味道,生活也会变得不真切,索然无味。
 楼主| 发表于 2019-3-19 14: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1章

闲话说罢,出了神妈妈的府上,桂卿的病就算是彻底好了,如同被法力无比的老和尚开光了一般。他对母亲说,想去找初中同学李忠良玩,下午再回家去,让母亲先回家。母亲料他也无事,遂答应了,嘱咐他别回家太晚,就自己先走了。
李忠良初中毕业之后就没再上学,东游西逛二三年之后,就进了永华陶瓷厂打工。他先在里面干零活出苦力,后来厂长陈向辉见他机智灵活,脑子好使,恰巧又有一个亲戚出来帮助提携,关键时刻替他说了几句好话,他就被调到厂办公室去了,主要是负责跑腿、接待等闲杂事务,这才有幸脱离了苦海。如若不然,以他的身高和体型,他是绝对干不了那些累活苦活的。到了厂办之后,这厮个子一如既往地矮着,并未因为油水大了而增加一分,只是原来的“五瘦身材”变成了“五胖身材”,因而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幸亏他长了一张端正大方的好脸,替他挽回了一些小胖猪身材带来了坏影响,所以他倍加珍惜他那张自以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脸,天天护肤品不断,保养得令厂里的女工都叹为观止自愧不如,纷纷送他一个不伦不类的外号“荷兰猪”。
荷兰猪的家很好找,桂卿轻车熟路。桂卿进门的时候,忠良家并没别人,就他自己一个人在家,这厮正在巡视院子里一颗大葡萄树。两个老伙计自然好一顿熊抱,彼此又忙不迭地笑骂一番,进一步验证了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男人之间的谈话越猥琐龌蹉,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越亲密无间。想来那些因一起跨过江、扛过枪、嫖过娼而结下的友谊,其浓烈牢固程度也不过如此罢了。
炎炎夏日,又时近中午,饭是必须吃的,且忠良告诉桂卿,中午他父母和他弟弟都不回家,他们走亲戚去了。这个洋猪一样的忠良兄很会做菜,且家里都有现成的东西,略一加工就可。不多时,鸡蛋拌蒜、油炸花生米、糖拌西红柿、尖椒鸡蛋四样家常菜就上了桌。他又到家前代销店买了一瓶烧刀子酒,外加一捆本地产北极圈啤酒。屋顶的大风扇一开,两人开始缠起。
有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在北沟乡初中三年结下的深厚兄弟情谊,在劣质白酒的轮番轰炸下,不断发酵和升华,推升着他们演绎出无数慷慨激扬的话语。好在酒桌上话,说完就随风刮走了,不然,第二天他们回忆起来肯定会脸红不已。正所谓“酒无尽话无尽”,好一番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意思。温度高,酒的度数高,他们两个的气势也跟着升高,白酒干完了,两个人又对瓶吹起了啤酒,此时的啤酒喝起来,竟然和凉水一样。桂卿强烈地感到,喝酒如果不喝到位,犹如上厕所不带手纸一样荒唐可笑,那根本就算不得喝酒,至少是看不起兄弟。
醉眼迷蒙晕晕乎乎中,桂卿瞧见北墙大桌子上的14吋黑白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电视剧连续剧《雍正王朝》,转眼间,耳边响起了刘欢那气势如虹的歌声《得民心者得天下》。忠良一时兴起,随手操起一根黄瓜权当做话筒,竟然练起了卡拉OK,跟着刘欢大声地唱了起来。桂卿也不甘示弱,比翼双飞般扒着忠良的肩膀也跟着鬼哭狼嚎起来,把“唱者陶醉,听者受罪”的街头卡拉OK精神发挥到了极致。两个男人恶心死人了。
一曲高歌意犹未尽,电视剧便结束了,两人坐下继续喝酒,全然忘了吃菜。其实也没什么菜可以吃了,只剩下半盘子花生米了。幸好花生米是最经得起吃的,可见忠良的先见之明,他们两人的筷子又拿捏不稳,大大地延长了吃菜的时间,以至于到最后连夹花生米都成了下酒的好节目。
“你说这歌唱的,”桂卿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对吗?”
“你说说,怎么不对了?”忠良道。
“我觉得似乎该是‘得天下者得民心’啊,”桂卿开始胡说八道了,“老李你想啊,天下你都得了,民心能不得吗?”
“呀哈,你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忠良也跟着信口雌黄,真是一对货真价实的狐朋狗友。
“废话,岂止是有点道理,简直是很有道理嘛。”桂卿毫不谦虚,也没必要谦虚,“哎,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老人去世之后,都要盖蒙脸纸吗?”
“死人脸难看,怕吓着活人吧?”忠良倒谦虚,不像桂卿死不要脸,“或者怕死人留恋这个世界,去得不甘心,痛苦。”
“非也,”桂卿拧筋道,一如往日,“你知道吗,据说这是因为当年咱们的老祖宗认为华夏的正统江山在他们手里丢了,又被迫剃发易服归顺了清军,死后没脸见先人,就用白纸把脸蒙上。”
“噢,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啊,”忠良小学生一样言道,“我倒是听说咱们这一带的人都是明朝的时候从山西迁过来的,所以你说的应该也差不多。”
“小样,什么叫应该也差不多啊,让弟弟来给你讲讲正史吧。你看电视剧里面演的那些个清朝人的辫子,其实当时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的。在清朝前期和中期,朝廷明确规定,头发只能留后脑勺铜钱那么大的一块,而且还得编成小辫子,小辫子要能穿过铜钱的方孔才算合格,否则就要杀头,这叫‘金钱鼠尾’。你记得电视剧《末代皇帝》里面,溥仪嘴里说的那个‘猪尾巴’吗?对,就是猪尾巴那么大,那才是标准的清朝人留的辫子。头上其余的头发必须全部剃掉,和剃光头差不多,那是相当难看的。不是有句话叫‘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嘛,就是这个意思。也就是到了清朝末期,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允许多留点头发了。雍正朝时,谁要是敢留电视剧上演的那种头发,朝廷早就把他的脑袋给咔嚓了。明朝末年有一个人叫袁彭年的,他就曾说过‘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的话……”
“呦呦,你看你,拽得和羊蛋似的,竟然大模大样地给愚兄上起课来了,是吧?不过你还别说,到底是多喝了几年墨水,确实比我这个粗人强。但是,嗯啊,也就是强那么一帽头子而已,很有限很有限,哈哈哈。”
“嗯,孺子可教也,可教也。”桂卿言罢,举杯哈哈大笑。
“这个剃发嘛,”之后,他又乘着酒兴继续侃道,“本来是流行于满族的习俗,咱们汉人几千年来因为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观念影响,是从来不剃发的,可以说,‘衣冠束发’就是汉人的外在标志。剃发这个事,当时可以说是严重伤害了汉人的感情,击垮了他们的心理底线,于是大家都纷起抗争。当时反对剃发到底有多惨烈,到底流过多少血泪,我们今天其实是难以想象的。历史上对这个事记载得也很清楚,说是有山东进士孙之獬,阴为计,首剃发迎降,以冀独得欢心,乃归满班,则满以为汉人也,不受。归汉班,则汉以为满饰也,不容。于是羞愤上疏,大略谓:陛下平定中国,万事鼎新,而衣冠束发之制,独存汉旧,此乃陛下从中国,非中国从陛下也。于是削发令下,而中原之民,无不人人思挺螳臂,拒蛙斗,处处蜂起,江南百万生灵,尽膏草野,皆之獬一言激之也。原其心,止起于贪慕富贵,一念无耻,遂酿荼毒无穷之祸……”
“停,停,我晕,我晕!”忠良一手捂头,一手左右摆着,装出一副异常痛苦的表情道,“千万别在我跟前背文言文,刺激我的神经,搞得我光想哕!”
“要哕上猪圈哕去,省得哕出来的东西浪费了,反正里面的营养还没被吸收!”桂卿开玩笑道,然后就咬牙切齿地继续提起这孙之獬来,“孙之獬这家伙后来一怒之下,就对满清上疏,提出来应该下令让汉人剃发留辫。本来早就想彻底显示自己征服了中原的多尔衮顺势就采纳了这个王八蛋的提议,在顺治二年正式下达剃发令。凡是清军占领的地方,以10天为限,文武军民一律剃发如满族式样,不从者治以军法。这个粗暴强硬的剃发令一出,到处都能看见兵勇们带着剃头匠,挑着担子在城镇和乡村巡逻,担子上挂着‘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粉牌,他们见一个捉一个,强行汉人头部四周剃发,留起金钱鼠尾辫……”
“噢,你这么一说,我不就明白了嘛,也就是说,你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不然就拿命来。”忠良打着酒嗝很不以为然地说道,“那问题是,孙之獬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他得到他想要的荣华富贵了吗?”
“你听我说呀,”桂卿意犹未尽地讲道,“到了顺治三年的秋天,山东高青县的谢迁就领着一帮子农民人造反了,这个时候孙之獬正好衣锦还乡。农民军占领淄川之后,就把这个家伙活捉了,然后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好家伙,当时的老百姓那个恨啊,都抢着往他身上扎针,然后往针眼里插上鸡毛鸭毛什么的,骂他是个畜生,最后这家伙被砍头了,暴尸街头,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这一段听着还是那么回事,过瘾啊!”忠良喝了一口酒之后高声叹道,然后又问,“哎,对了,我记得以前剃头匠死了之后都是不能入祖坟的,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对啊,”桂卿笑道,“不光剃头的,戏子也不能入祖坟。”
忠良大约是觉得谈论坟子的事有些不吉利,或者认为这方面的话题不是他的强项,于是就改口道:“嗯,好了,咱弟兄们少咸吃萝卜淡操心啦!这些过去的老黄历关咱鸟事?人家不是唱了吗,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你的,明白还是不明白?来来来,让大哥我给你讲讲寡人南巡,到黄桥镇九街宠幸花魁的故事吧,也好下下酒解解闷。走一个,喝起!不喝是狗熊。欲知详情,且听大哥饮下一杯再给你分解。”
桂卿递给忠良一支烟,并帮他点上,然后连忙作洗耳恭听状,表示要好好地给自己的两只耳朵开开荤,兼让对方也过过嘴瘾,这厮向来嘴都很壮的。
忠良一手夹烟,抚摸着项上精致的短寸头,一手摩挲着灌满了蔬菜和白酒、啤酒的肚皮,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那添油加醋版的南巡宠花秘史,内容自然是香艳无比,叫人垂涎三尺。
他在一番胡吹之后,舔着个红白黑相杂的大花脸笑着问桂卿:“要雨衣吧,哥给你几个用用,省得你买了,哈哈。”
 楼主| 发表于 2019-3-19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2章

“行了,消消气吧你,别弄那个半熟样了,你在这里冒什么七叶子腔啊!”桂卿骂道,然后又把脸上刻意严肃下来的表情给凝固住,再正色问忠良,“按理说你得好好地敬我一杯酒,仔细地感谢我一番才行。”
“为什么?”忠良不解道“你是要大敬小,越过越好吗?”
“哪里啊,你误会了,”桂卿又道,“我问你,你还记得咱初一的班主任,教地理的那个卢老师么,就是卢广平?”
“记得,怎么了?”忠良自然要问。
“你得罪过他吗?”桂卿卖起关子。
“没有啊!”忠良疑惑道,“我怎么会得罪他呢?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说的这是哪跟哪呀。”
“嘿嘿,”桂卿冷笑道,但不是真冷,“回头你再好好想想吧。我先给你说这事吧。咱初中毕业的时候,学校需要给每个同学都填一个毕业鉴定,那是要装档案里面的东西。初三的班主任刘老师,当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找班上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帮着他誊写毕业鉴定。其实这些鉴定意见,就是初一到初三六个学期、三个学年的操行评语的汇总,明白吗?”
忠良插言道:“这和我有个屁关系?”
“先别急,你听着啊,”桂卿笑道,“当时你的毕业鉴定恰巧就是我老人家誊写的,我看到卢广平老师给你的评语里面有一些话,很不恰当,很不合适,比如什么劳动态度不积极,思想不端正,对自己要求不严等等。”
“哎呦喂,我怎么就劳动态度不积极了?”忠良立马就急眼了,接着就忿忿不平地争辩道,要是卢老师就在跟前,估计他一脚能踢死对方的,“班里面哪回打扫卫生我不是脏活累活抢着干啊?有一次打扫宿舍的后墙根,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大夏天的,那里全是腐烂发臭的垃圾,根本就没人愿意干,还不是我一个人上前用铁锨铲干净的?他××××的,他×嘴一张一合的,他凭什么说我劳动态度不积极啊?还有啊,什么叫思想不端正?难道说他有透视眼?他能看到别人的思想?他凭什么说我思想不端正?他这么血口喷人污蔑我,他都有什么依据?”
“你看你看,你又生殖器(生着气)说话了,”桂卿有意地调戏他道,防止他真急了,“我估计,你就是吃的这方面的亏,平时说话不注意,说者无心,听者留意,被卢广平抓住把柄了。他天生就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小鸡蛋壳里孵出来的,你怎么能不小心呢?你再仔细想想,你到底哪里惹他了?”
“肯定是那回,”沉吟半响,忠良突然醒悟道,“你记得刚一开学吧,他组织大家交班费,要给班级买篮球、足球,买笤帚、拖把、水桶,给教室的窗户扯窗帘什么的,我当时坐在前几排,大脑一时短路,嘴里就嘟哝了一句‘这些东西以后归谁’,他当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看起来很反感的样子,我也觉得挺恶心的。”
“对,我想起班费的事情了,但是不记得你说过那些话。可能是我在后边,没听见吧。不过后来咱们升初二,换班主任换教室,窗帘、篮球什么的还真叫他悄悄地拿自己家去了,所以说你还真问到点子上去了,难怪当时他瞪你了。”
“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情来,有一次开运动会,他站在边上和一个年轻的妇女说话,那个妇女当时还带着个小女孩。我当时嘴贱,想和老师聊聊天,也怨开运动会的气氛给影响的,忘了他是老师,我是学生,我就顺口问了他一句,这是恁的小孩吧?他当时脸一红,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怪不高兴的样子。后来我想,那个小女孩可能不是他的孩子,他当时才刚大学毕业,估计是恼火了,就忌恨上我了。”
“这事我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嘛,都无所谓的呀,他不至于因为这个忌恨你吧?”
“其他的,真没什么了,想破脑袋我也记不得了。”
“那就是了,”桂卿判断道,“仔细想想,光这两件小事就够你喝一壶的了。要是换成别的老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但是卢广平不一样啊,他是谁呀?据说他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正规的本科生,心高气傲的,底眼皮都能翻上天,结果分到咱北沟乡中学来教学,你说他能不恼火吗?不过凭良心说,他当时确实不该害你,而且还是在背后下手,太不地道了。档案这玩意吧,本人到死都是见不到的,有权给你写鉴定装档案的人,人家也不会告诉你,所以你到死都不知道人家究竟是怎么评价你的。幸亏你后来没去参军、入党、提干,不然还真不好说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这也是巧了,我才知道他在初一时给你这样写的鸟鉴定。”
“不过兄弟,咱是干熊的?”桂卿道,同时把那本该偷着进行的笑,光明正大地摆在了脸上,“老子直接把那些‘不’字给去掉了,悄悄地给你改成‘劳动态度积极,思想端正,对自己要求严’了,哈哈哈,你说我有才吧?那个时候,小小年纪的我就有‘掉心梁’了,就知道替你补窟窿了。来,给你个机会来佩服一下贤弟吧?难道说愚兄你不得好好地感谢我吗?”
“这个嘛,真得好好地谢谢你,”忠良遂举杯道,表情也是很复杂,“按理说,老师批评学生也是应该的,我还没到那种冥顽不化就知道欺师灭祖的地步,不过这个姓卢的对我有什么意见和看法也不当面教育提醒我一下,直接一声不吭地就在操行评语里给我下黑手,真是不地道,心里都阴暗的,真真地应了那句老话,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哎,我是真亏啊,想想比窦娥都冤枉啊。”
“你说得对,”桂卿劝道,“老师的价值就在于为人师表,学高为师,身正示范嘛。都说是‘教书育人’,我认为应该是‘育人教书’才对,我一直都觉得教会学生怎么做人才是老师最大的职责,教书倒在其次。对老师来讲,人品永远比学问重要。另外,我给你说这个事情,并不是在这里没事找事挑拨是非,也不是要你去报复人家,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不要想那么多。只是作为好朋友,不能让你‘死得憋屈’啊,对不对?另外就是互相提个醒,长个记性,做人要小心才对,明枪好躲暗箭难防啊。”
“算了,我还不明白你的意思吗?”忠良道,“哥心领了,你放心,我不会无聊到去找卢广平算旧账的地步的,那样岂不是显得咱哥们太小气太没心胸了吗?现在,哥怎么说也是社会人了,用不着那个什么鸟档案了,他们爱咋的咋的吧,有钱有权才是大爷,我过好我的小日子就行了。你说对吧,弟弟?”
“咱换个主题,也说说卢老师好处吧,”桂卿放松道,“也体现体现咱的仗义和不失偏颇,甭让那家伙老是耳朵根子发热。我记得他编的顺口溜怪有意思的,是说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的,好像是什么‘大秦天烟青,连云到南通,沪宁温福广,湛江北海港’,你看,他在教学方面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嘛。”
“对头,”忠良转怒为喜道,小孩一般迅速,“当时一开学,刚一听到他的名字,我老是以为他是鲁迅的媳妇呢,鲁迅的媳妇不是就叫什么广平吗?”
“没文化真可怕!”桂卿调笑道,“跟鲁迅在一起的那个人叫许广平,只能算是他的爱人,但不是他的夫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是朱安。关于‘迅哥’的事情,咱一晚上也拉不完他的呱,有意思的很,呵呵。怎么,你想听吗?想听的话,你走一个。”
“走一个干净的,谁怕谁啊!”忠良开怀道。这不禁让桂卿想起了苏轼的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喝完这一杯劣质的白酒,两人又胡侃了一通鲁迅先生鲜为人知的奇闻异事之后,桂卿就故作深沉地问道:“狼和狗杂交,生出来的东西,应该叫什么?”
“狼狗啊。”忠良脱口道。
“那老虎和狮子杂交出来的东西叫什么?”
忠良笑喷了,脸上的酒晕更浓了,索性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郑重其事地笑了一通桂卿刚才讲的笑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当老师吗?”桂卿突然正色道,搞得忠良有些难以适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要当老师啊,好孩子都能让你带茄子地里去”
“老师是个良心活,”桂卿很正经地答道,“干不好会误人子弟贻害无穷的,我怕我会毁了孩子的前程和人生。”
“遇到一个好老师不容易啊,”忠良坏坏地鄙视了一下桂卿,沉吟片刻后徐徐言道,“小孩的心理不像大人那样成熟,想得开,当然经不起烂老师的粗暴摧残啊。像我这样百毒不侵脸皮又厚,能做到劫后余生的学生,天下能有几个啊?”
他们喝了一个皱眉酒后,又接着胡骂乱卷起来。
忠良很愿意在桂卿这个初出校门的生茬子面前炫耀卖弄一番自己混社会的经验。桂卿也乐得向他学习一下,同时领受一些他所缺乏的所谓社会知识,以图他们之间的友谊更加坚固,坚固得如同电焊焊接的一样。他还笃信,没有缺点的人压根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忠良偏偏又以为,没有优点的人,压根就不配做他的朋友。忠良的缺点,缺得恰如其分,深得桂卿喜欢,而桂卿的优点,优得正当其时,忠良很是羡慕,因此他们两人的确是气味相投互相需要。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狗熊看法相似”,又闻说“英雄相惜,狗熊互捧”,大约不过如此吧。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桂卿高声诵读起李白的千古名篇《将进酒》,以助酒兴。
这酒直喝到日薄西山方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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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薄春英从小李庄神妈妈那里回家的时候,天气尚且不热,远没到使人汗流浃背难以承受的程度。她走了近道,出了小李庄往东,从走马岭和仙鹿山之间的豁口处翻过一个小山坳,经过南樱村,再沿着樱峪水库大坝回到北樱村。在大坝北头,她老远就看见一帮人在水库管理房那里忙碌着,无头苍蝇一般。
这群人里面就有田福安。
田福安也远远就瞟见了打南边走过来的薄春英,于是他大声地问道:“俺二嫂,你干嘛去了这是?”
“我去南边那个小李庄找神妈妈,给小卿看看。”
“我看你是闲得没二事了吃饱撑的,整天里就是捣鼓这些神神叨叨的事管,那些没点熊用的老妈妈经能信吗?”田福安一张嘴,是人都知道他是田福安了,“小卿这样的小青年能有什么事?回头叫他上我这里来帮几天忙,我这边正忙得要命呢,他忙上一阵子,什么毛病就都好了。”
“行行,那明天就叫他来给你搭把手,”薄春英连忙答道,觉得这确实也是个好主意,至少儿子能在这里混顿饭吃,“今天下午他在他同学家玩了,过不来了。”
“那你不会给他打电话?”田福安心急火燎地说道,带着很强的命令意味,一副满世界要抓壮丁的样子,“我又没他的手机号,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小姑夫的亲自给他打吧?”
“他又不像你,”薄春英没给好气地说道,“当老板,腰里别着手机,说找谁就能找到,你多厉害了。”
田福安一听这话,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几句,转身就忙自己的活去了,没再搭理二嫂薄春英,反正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原来这田福安看中了大坝北头半山坡上那几间一直闲置的水库管理用房,他要在这里开个农家乐饭店,现在正忙着收拾房子准备开业呢。应该说,他的眼光确实不俗。这里背山面水,风光秀丽,山上有果园,山下有水库,客人吃完饭既可以上山观景,也可以到水库钓鱼,将来的生意肯定差不了。他心里明白,开饭店最关键的是两条:一是口味要好,价格并不太重要,愿意下乡吃农家乐的一般都是公款消费,不怎么在意价钱;二是得有稳定的客源,有第一批来撑场面的客人,留得住老关系户,就不愁以后的客源了。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难不倒这位“小匪”的。
他在乡政府干活的那几年,虽然说工作方面没什么大成就,但是和镇上的人倒是都混得很熟。他在一开始的时候酒量好,酒风正,深得众人喜爱。正所谓酒品如人品,他优良的酒品极大地拔高和提携了他的人品。仅通过海吃滥喝和酒肉来往这一个途径,他竟然也结交了一大批乡政府和各个村里的大小干部,赢得了豪爽大气且不拘一格的虚名。有时酒到酣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用刘兰芳说《岳飞传》的豪迈气概,来讲述他所经历的战斗生活。若再喝得深了,他有时会回想起牺牲的同乡张道才来,黯然流下几行滚热悲怆的男儿泪,或是自诩起“田三爷”来,瞬间矮了大家的辈分。众人怕他激情过后落泪伤心,或者矮了自己的辈分,因此每次喝酒都是陪他喝到“黄金分割点”处便不敢再劝他了,往往不等他酒场洒泪或者“田三爷”几个字说出口,就动议着散场了。
虽然当时乡上管事的一二把手对田福安并不感冒,但是终究也奈何不了他,动不了他一根毫毛。在基层干工作就这样,谁要是铁了心不想好了,也不打算往上爬了,领导还真拿这种人没法,也不敢把认给惹毛了。就在他向“地头蛇”和“滚刀肉”的伟大目标不断奋勇进发的路上,有一天他居然辞职了,主动不要这个拿命换来的铁饭碗了。他家里人全都不支持他这样做,因为能端得起公家的饭碗,那是爷爷奶奶烧高香或者祖坟冒青烟才能有的事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旁人都说他,打仗打掉头魂了,脑袋被炮弹轰得不好使了,“小匪”真是匪性难移啊。带着自封的“田三爷”的美名,他最后还是很潇洒地离开了乡政府。
在脱离集体温暖的怀抱之后,这位田三爷先后干过建筑队的包工头,养过麻鸭,种过草莓,贩过苹果,在铁路派出所当过协警等,要不是他娘拦着,依照他自己的想法,他还会去开大车跑运输呢。最重要的是,他还干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厨师,做得一手好菜,味道鲜美,做法不凡,颇有点不为人知的特殊门道。总之,他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好一顿扑腾。扑腾来扑腾去,他除了多喝了几口水,被狠狠地呛着几回之外,似乎什么值钱的玩意都没挣下。至于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家底子,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反正外人是没看出来个子丑寅卯。
所以,饭店最初的客源他并不犯愁,乡政府和各村的干部们就是他最好的衣食父母。至于做出来饭菜的水平,他还是相当自信的,绝对能勾住吃客的舌头和味蕾。
第二天,桂卿这个整劳动力就带着很强的新鲜感,去他小姑夫田福安那里帮忙张罗开饭店的事情去了,而且是忙得不亦乐乎,暂时忘却了毕业即失业的种种烦恼。同在店里忙活的,还有他小姑张秀珍,表弟田亮,表妹田美。
张秀珍只比田福安小几个月,两人算是同岁,都是四十刚出头。她挺拔的身子宛如去了皮的莴苣,青葱丰盈,又不失清脆的颜色和晶莹的水分,岁月还不曾过分侵蚀她那丰腴醉人的容颜,饱满挺拔的的胸脯安分守己地挂在胸前,证明着她年轻时候的迷人风采。他们两口子出生的时候,最艰难的饥荒已经有所好转,所以并没有把他们饿得身材矮小,长不起来。他们都是高高的个儿,两人站一块,般配得好像一株高粱旁边种了一棵玉米,让人怀疑当初是不是高粱和玉米种子放一个穴里了。
随着经历的增多,又换了那么多行当,高粱的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他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了,都是他以前未曾想到的和见到的。复杂而又残酷的社会,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很多课,让他变得更加现实和庸俗起来,或者说更加油滑和投机了,他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莽撞和居功自负的复原兵了。而玉米还是那棵玉米,似乎从未弱小过也从未衰老过,几十年就是那个样子,叶子鲜绿,天英直翘,棒子饱满,根须抓地,一幅丰收在望的诱人景象。
玉米一直随着高粱,无论生活好坏,境遇优劣。但是高粱欺负打骂玉米的情况却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了。亲戚邻居们明显感到,他们两口子共生共荣的时期好像过去了,高粱如同改肠了一般,不仅酒后易怒,有时不喝酒的时候,要是碰到不如意的事情也会大发雷霆,闹得鸡犬不宁四邻不安,甚至有几次战火都波及到了北樱村他丈母娘家里。小匪,田三爷,这个曾经响当当的汉子,也逐渐背负了一些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恶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撸胳膊卷袖子要振奋精神大干一番的壮志豪情,阶段性地压制了他的坏脾气,使他最近表现得还不错,简直就是换了个人一样,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他开饭店需要大家的支持。但是,对那些用不上的人,对他的事业临时没有什么帮助的人,他依然很容易忽视,甚至蔑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就是他现阶段的为人风格。
对于这位小姑夫,桂卿一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尊敬他,是因为一桩小事:在桂卿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他被南樱村的女疯子田金枝无缘无故地欺负了,那女疯子虽然半憨半痴楞头呆脑,但却天生的力大无穷,很有一股子蛮荒之力,白白糟蹋了她那个好名字。面对田金枝的肆意欺辱和存心戏弄,他一个小孩子简直是毫无办法,心里又很害怕,只好蹲在那里嚎啕大哭,以期望能博得女疯子的同情,好大发慈悲把他当做风筝一样给放了。这个时候,正巧田福安一步赶到了。但是小姑夫既没帮他赶走女疯子,也没安抚他这个妻侄,而是狠狠地训斥了他一句:“你就知道张个熊嘴哭!”然后,田福安带着极端鄙视和哀其不幸怒兼其不争的意味,连第二眼都没看,直接就走了,真走了。
人的成长,有时候就是瞬间的事。
在被强烈地羞辱和刺激一顿之后,桂卿潜意识里面的男子汉气概很快就被唤醒和点燃了,他刹那间就明白了:哭,除了让对手更加藐视自己,从而更加肆意地欺辱自己之外,真的是毫无益处,特别是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流泪就是耻辱、无能和懦弱的直接表现,是心理的白旗,是思想的滑铁卢。想通了这些道理后,他立马止住了哭声,脸上的泪水也见风使舵般地迅速蒸发了,只留下一些浅浅的泪痕。即使是那些残留的泪痕,也仿佛代表了胜利者的无上荣耀,如勋章般光彩照人,不可忽视。他昂首挺胸地故意从女疯子身旁挤过去,把她挤了一个趔趄,犹如一个打了大捷的将军,扬长而去。从那之后,无论遇到多么艰难困苦的事,他都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直到现在。就是靠着这份微弱而又坚硬的尊敬,他一直压抑着对小姑夫身上其他臭毛病的深深厌烦之情。
也许,小姑的处境和他一样,他想。
田亮这家伙瘦高个,留着个近似光头的板寸,穿着一双青口布鞋,若是再套一身僧衣,简直就是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和尚了。他混完三年初中就主动下学了。家人很快就明白了一个比钢筋混凝土还要坚硬几分的事实:他根本就不是上学的材料,谁也勉强不得。他曾郑重其事地表示,要把他的智商借给他妹妹用,并潇洒地打了个响指,拽了句洋文‘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来强化他的意思和决心,仿佛田美如果不接受他的好意,就会有兄妹决裂的可能,那种后果真是太可怕了,想都不能想。
于是田美就诚惶诚恐地领受了田亮慷慨赠送的珍宝,虽然她也是在北沟读的初中,学校教学水平一般,升学率一直不高,但她读起书来却有如神助一般,估计今年考上县城的鹿苑中学应该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似乎比桂卿、桂明这两个表哥当年的势头还要胜上一筹。她整个人酷似路边田野里的无名小花,又像一朵静静的百合,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她也从未声张过她的想法和主张,就那么悄悄地长大了。因为田福安不时掀起的家庭风浪,田亮偶尔造就的意外波折,掩盖了她整个的本该光彩照人的青春期,譬如阳光太强,就看不到月亮的光辉了,所以很少有人在意到她的存在。
此时正是假期,麦子已经收割完了,玉米也已经种下,地里没什么重要的活了,她也过来帮忙洗刷盘子碗和酒具等,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像个极其老实的服务员一样。
 楼主| 发表于 2019-4-19 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3章
                                    
薄春英从小李庄神妈妈那里回家的时候,天气尚且不热,远没到使人汗流浃背难以承受的程度。她走了近道,出了小李庄往东,从走马岭和仙鹿山之间的豁口处翻过一个小山坳,经过南樱村,再沿着樱峪水库大坝回到北樱村。在大坝北头,她老远就看见一帮人在水库管理房那里忙碌着,或者转悠着,无头苍蝇一般。
这群人里面就有田福安。
田福安也远远就瞟见了打南边走过来的薄春英,于是他大声地摆手问道:“俺二嫂,你干嘛去了这是?”
“我去南边那个小李庄找神妈妈,给小卿看看。”
“我看你是闲得没二事了吃饱撑的,整天里就是捣鼓这些神神道道的事管,那些没点熊用的老妈妈经能信吗?”田福安一张嘴,是人都知道他是田福安了,“叫你说,小卿这样的小青年能有什么事?回头叫他上我这里来帮几天忙,我这边正忙得要命呢,他忙上一阵子,什么毛病就都好了,也没那些熊妻侄事了。”
“行行,那明天我就叫他来给你搭把手,”薄春英连忙答道,她觉得这确实也是个好主意,至少儿子能在这里混顿饭吃,“今天下午他在他同学家玩了,过不来了。”
“那你不会给他打电话?”田福安心急火燎地说道,带着很强的命令意味,一副满世界要抓壮丁的样子,“我又没他的手机号,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小姑夫的亲自给他打吧?”
“他又不像你,”薄春英没给好气地说道,“当老板,腰里别着手机,说找谁就能找到,你多厉害了。”
田福安一听这话,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几句,转身就忙自己的活去了,没再搭理他二嫂薄春英,反正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原来这田福安看中了大坝北头半山坡上那几间一直闲置的水库管理用房,他打算在这里开个农家乐饭店,现在正忙着收拾房子准备开业呢。应该说他的眼光确实不俗,这几间房子背山面水而建,周边环境也很好,可谓是一派风光秀丽的田园风格,山上有果园,山下有水库,客人吃完饭既可以上山观景,也可以到水库钓鱼,将来的生意肯定差不了。他心里明白,开饭店最关键的是两条:一是口味要好,能牵住客人的味蕾,价格并不太重要,因为愿意下乡吃农家乐的一般都是公款消费,不怎么在意价钱;二是得有稳定的客源,也就是得有熟场,有了第一批来撑场面的客人,再想办法留得住老关系户,就基本不愁以后的客源了。
这两个问题,其实都难不倒这位“小匪”同志的。
他在乡政府干活的那几年,虽然说工作方面没什么大成就,但是和镇上的人倒是都混得很熟。他在一开始的时候酒量好,酒风正,深得众人喜爱。正所谓酒品如人品,他优良的酒品极大地拔高和提携了他的人品。仅通过海吃滥喝和酒肉来往这一个途径,他竟然也结交了一大批乡政府和各个村里的大小干部,赢得了豪爽大气且不拘一格的虚名。有时酒到酣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用刘兰芳说《岳飞传》的豪迈气概,来讲述他所经历的战斗生活。若再喝得深了,他有时会回想起牺牲的同乡张道才来,黯然流下几行滚热悲怆的男儿泪,或是自诩起“田三爷”来,瞬间矮了大家的辈分。众人怕他激情过后落泪伤心或者矮了自己的辈分,因此每次喝酒都是陪他喝到“黄金分割点”处便不敢再劝他了,往往不等他酒场洒泪或者“田三爷”几个字说出口,就动议着散场了。
虽然当时乡上管事的一二把手对田福安并不感冒,但是终究也奈何不了他,动不了他一根毫毛。在基层干工作就这样,谁要是铁了心不想好了,也不打算往上爬了,领导还真拿这种人没法,也不敢把人给惹毛了。就在他向“地头蛇”和“滚刀肉”的伟大目标不断奋勇进发的路上,有一天他居然辞职了,主动不要这个拿命换来的铁饭碗了。他家里人全都不支持他这样做,因为能端得起公家的饭碗,那是爷爷奶奶烧高香或者祖坟冒青烟才能有的事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旁人都说他打仗打掉头魂了,脑袋被炮弹轰得不好使了,“小匪”真是匪性难移啊。带着自封的“田三爷”的美名,他最后还是很潇洒地离开了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乡政府。
在脱离集体温暖的怀抱之后,这位田三爷先后干过建筑队的包工头,养过麻鸭和蛋鸡,种过草莓和马铃薯,贩过苹果、桔子、梨和桃子,在铁路派出所当过协警等,要不是他娘使劲拦着,依照他自己的想法,他还会去开大车跑运输呢。最重要的是,他还干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厨师,能做得一手好菜,他做的菜味道鲜美,做法不凡,颇有点不为人知的特殊门道。总之,仗着年轻他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好一顿扑腾。扑腾来扑腾去,他除了多喝了几口水,被狠狠地呛着几回之外,似乎什么值钱的玩意都没挣下。至于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家底子,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反正外人是没看出来个子丑寅卯。
所以,饭店最初的客源他并不犯愁,乡政府和各村的干部们就是他最好的衣食父母。至于做出来饭菜的水平,他还是相当自信的,绝对能勾住吃客的舌头和味蕾。
第二天,桂卿这个整劳动力就带着很强的新鲜感,去他小姑夫田福安那里帮忙张罗开饭店的事情去了,而且是忙得不亦乐乎,暂时忘却了毕业即失业的种种烦恼。同在店里跟着忙活的,还有他小姑张秀珍,表弟田亮,表妹田美。
张秀珍只比田福安小几个月,两人算是同岁,都是四十刚出头的年纪。她挺拔的身子宛如去了皮的莴苣,青葱丰盈,又不失清脆的颜色和晶莹的水分,岁月还不曾过分侵蚀她那丰腴醉人的容颜,饱满挺拔的的胸脯安分守己地挂在胸前,证明着她年轻时候的迷人风采。他们两口子出生的时候,最艰难的大饥荒已经有所好转,所以并没有把他们饿得身材矮小,长不起来。他们都是高高的个儿,两人站一块,般配得好像一株高粱旁边种了一棵玉米,让人怀疑当初是不是高粱和玉米种子放一个穴里了。
随着经历的增多,又换了那么多行当,高粱的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好了,他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了,都是他以前未曾想到的和见到的。复杂而又残酷的社会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很多课,让他变得更加现实和庸俗起来,或者说更加油滑和投机了,他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莽撞和居功自负的复原兵了。而玉米还是那棵玉米,似乎从未弱小过也从未衰老过,几十年就是那个样子,叶子鲜绿,天英直翘,棒子饱满,根须抓地,一幅丰收在望的诱人景象。
自打结婚后是事玉米一直都随着高粱,无论生活好坏,境遇优劣。但是高粱欺负打骂玉米的情况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厉害了。亲戚邻居们明显感到,他们两口子共生共荣的好时期早就已经过去了,高粱如同改肠了一般,不仅酒后易怒,有时不喝酒的时候,要是碰到不如意的事情也会大发雷霆,闹得鸡犬不宁四邻不安,甚至有好几次战火都波及到了北樱村他丈母娘家里。小匪,田三爷,这个曾经响当当硬纠纠的汉子,也逐渐背负了一些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恶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撸胳膊卷袖子要振奋精神大干一番的壮志豪情,阶段性地压制了他的坏脾气,使他最近表现得还不错,简直就是换了个人一样。其实原因也很简单:他开饭店需要大家的支持。但是,对那些用不上的人,对他的事业临时没有什么帮助的人,他依然很容易忽视甚至蔑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就是他现阶段的为人风格,而且贯穿了他今后的整个人生,从不悔改。
对于这位小姑夫,桂卿一直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尊敬他,是因为一桩小事:在桂卿大约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他被南樱村的女疯子田金枝无缘无故地欺负了,那个女疯子虽然半憨半痴楞头呆脑,但却天生的力大无穷,很有一股子蛮荒之力,白白糟蹋了她那个好名字。面对田金枝的肆意欺辱和存心戏弄,他一个小孩子简直是毫无办法,心里又很害怕,只好蹲在那里嚎啕大哭,以期望能博得女疯子的同情,好大发慈悲把他当做风筝一样给放了。这个时候,正巧他小姑夫田福安一步赶到了。但是小姑夫既没帮他赶走女疯子,也没安抚他这个妻侄,而是狠狠地训斥了他一句:“你就知道张个熊嘴哭!”然后,田福安带着极端鄙视和哀其不幸怒兼其不争的意味,连第二眼都没看,直接就走了,真走了。
人的成长,有时候就是瞬间的事。
在被强烈地羞辱和刺激一顿之后,桂卿潜意识里面的男子汉气概很快就被唤醒和点燃了,他刹那间就明白了:哭,除了让对手更加藐视自己,从而更加肆意地欺辱自己之外,真的是毫无益处,特别是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流泪就是耻辱、无能和懦弱的直接表现,是心理的白旗,是思想的滑铁卢。想通了这些道理之后,他立马止住了呜呜啕啕的哭声,脸上的泪水也见风使舵般地迅速蒸发了,只留下一些浅灰浅灰的泪痕。即使是那些残留的泪痕,也仿佛代表了胜利者的无上荣耀,如勋章般光彩照人,不可忽视。他昂首挺胸地故意从女疯子身旁挤过去,把她挤了一个趔趄,犹如一个打了大捷的年轻将军,甩袖扬长而去。从那之后,人生中无论遇到多么艰难困苦的大事,他都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直到现在。就是靠着这份微弱而又坚硬的尊敬,他一直压抑着对小姑夫身上其他臭毛病的深深厌烦之情。
也许,小姑的处境和他一样,他想。
田亮这家伙瘦高个,留着个近似光头的板寸,穿着一双青口布鞋,若是再套一身僧衣,简直就是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和尚了。他混完三年初中就主动下学了。家人很快就明白了一个比钢筋混凝土还要坚硬几分的事实:他根本就不是上学的材料,谁也勉强不得。他曾郑重其事地表示,要把他的智商借给他妹妹用,并潇洒地打了个响指,拽了句洋文‘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来强化他的意思和决心,仿佛田美如果不接受他的好意,就会有兄妹决裂的可能,那种后果真是太可怕了,想都不能想。
于是田美就诚惶诚恐地领受了田亮慷慨赠送的珍宝,虽然她也是在北沟读的初中,学校教学水平非常一般,升学率也一直不高,但她读起书来却有如神助一般,估计今年考上县城的鹿苑中学应该是很轻松的一件事情,似乎比桂卿、桂明这两个表哥当年的势头还要胜上一筹。她整个人酷似一朵静静地开在春天田野里的百合,从来没有人注意过她,她也从未声张过她的任何想法和主张,就那么悄悄地长大了。因为田福安不时掀起的家庭风浪,田亮偶尔造就的意外波折,掩盖了她整个的本该光彩照人的青春期,譬如阳光太强,就看不到月亮的光辉了,所以很少有人在意到她的存在。
此时正是假期,麦子已经收割完了,玉米也已经种下,地里没什么重要的活了,她也过来帮忙洗刷盘子碗和酒具等,默默地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像个极其老实的服务员一样。
 楼主| 发表于 2019-4-19 10: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4章

饭店很快就收拾利索了,似打赢了一场名垂青史的恶仗,田福安给它取名“云湖山庄”,倒也颇有几分难得的艺术性。开业那天煞是热闹,各式各样的鸟兽都来了。乡党委书记黎遇林,乡长王卫东,副书记熊英杰等一干头脸人物来了,他们此行既是给田老板面子,也是借机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乡政府里面一些自认为还有些脸面的人也都纷纷凑份子拿了贺礼前来捧场。客人里面当然少不了乡水利站的站长余明凯,女副站长陈巧,他们才是云湖山庄房子的正主,自然来得理直气壮且牛皮哄哄,那阵势和风头丝毫不输乡里的主要领导。此外还有和田福安交好的其他几个村的支部书记和主任们,以及他的许多战友和一些朋情、亲戚等。
乡里的科级干部一大桌,中层干部一大桌,各村的书记主任一大桌,战友一大桌,其他人等两大桌,整个开业酒席声势颇壮,场面很大,带着几分生意一定会兴隆的好兆头。田福安忙里忙外满脸带笑,泥鳅般滑行在几个桌子和厨房之间。他既要当主厨做压桌大菜,又要招待好各方客人,自然是忙得头上生风脚下起火,恨不能变成哪咤,踏着风火轮,长出三头六臂来。这个时候树上的知了也跟着凑热闹,疯狂地叫个不休,像扯着嗓子唱歌的崔健一样。
田福安憋着一身的猪彪子劲把拿手好菜大盆辣子鸡、蝗军打雪仗、金钩飘雪花和北沟烫驴肉这四大件做完之后,又接着捣鼓了好大一阵子鸡里炸、阳关三叠、神仙鸭子、霸王别姬、雪里闷炭、八仙过海闹罗汉、孔门干肉、花篮鳜鱼、一品豆腐等菜品,才将厨房里剩下的不太重要的活交给别人打理。等他急三忙四火烧屁股地一出厨房,便连蹿带蹦地跑到各个房间开始挨桌敬酒表示感谢,并为今后的生意做下各种各样的保证和许诺了,而此时所有的酒桌上也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了。
黎遇林书记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用宽长的肩膀顶着一脸装模作样的儒雅神情,非常内敛地宣泄着他那因为浸淫酒场太久而锤炼出的虚胖,显得矛盾重重而又滑稽万分地问:“我说田老三,你这饭店的名字怎么叫云湖山庄,有什么说道吗?”随后,他又庄重地挺了挺那个矮胖的身子,晃了一晃满满肚子的泔水,就等着看田老三的回应了。
“黎老板就是想得细,”田福安连忙躬身笑答,真是有些难为他了,他真巴结起人来竟然也是一套一套的,“问得问题水平也高。啊,这个名字嘛,是这么回事,我给各位领导简单汇报一下。咱乡上的这个樱峪水库名义上是个水库,但是其实和湖没什么区别。叫湖的话不是显得上档次嘛,总比叫水库强啊。你看人家那个著名的千岛湖,听着就感觉怪漂亮的,其实不就是新安江水库嘛。我这也是见招学招,才想到给饭店起名叫云湖山庄的,这比叫樱峪水库山庄总强点吧?再说了,以后咱乡里要发展农村旅游的话,叫湖显得多来劲啊。是不是,各位领导?”
众人在黎书记的带领下,对田福安的话纷纷表示认同,并大加赞赏了一番,以表示他们没白吃他的饭,没白喝他的酒。
“久闻黎老板书法水平很高,”田福安就势要求道,眼皮子活得够可以的,“今天斗胆请黎老板赐一幅墨宝,给咱题写下店名,不知道黎老板能不能赏个脸?”
那黎遇林本就是个自视甚高且喜欢附庸风雅的庸俗人物,自然经不起势利人物田福安的一番美意和众人起哄般的帮衬,于是便下得首座来,像个大公鸡一样踱步到早先准备好笔墨纸砚的一个房间,欣然题写了“云湖山庄”四个大字。他题字结束,大家又是齐声地喝彩叫好,好像他就是当年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样名句的王勃一样。之后他又重入酒场,此时酒桌上的气氛更欢,战性更浓了,掀起了一轮又一轮斗酒的高潮。
且说村干部那边,大家正酒气熏天地满堂大笑呢。原来这里面有人讲了个在樱峪一带流传已久的一个笑话,才引得大家兴趣高昂酒情勃发的。这个笑话是:以前樱峪村前还没修水库的时候,这个地方就是一条季节性的小河。有一年夏天恰好发大水,一个老妈妈过河,可是水很深,都能淹到她的腰了。老妈妈不舍得弄湿她的裤子,抬眼见周围没人,就脱下裤子过河。她走到河当中的时候,感觉一条鱼钻进了下面,老妈妈就用手抠啊抠,抠了半天也没把鱼抠出来。一会儿周围就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大家就问老妈妈,恁老家在水里抠什么的呀?老妈妈回答说,我一抠一把鲤鱼鳞(黎遇林),一抠一把鲤鱼鳞(黎遇林)啊!”
正巧,黎遇林书记过来窜桌敬酒,屋内刚刚平息的哄笑声又炸窝似地响起,搞得这位黎书记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的。他很好奇,又想表现得很亲民,便有意拿出一把手珍藏的各种威严中的一种来,说有什么搞笑的事情,一定不能在小圈子里私传,要拿出来让大家共同分享一下。其实大家明白,没听过这个笑话的就他一人而已,这怎么能算是在小圈子里私传呢?当然了,这个笑话也确实不能当着他的面讲,谁要真敢这样做,那可就是太没眼色了。不过既然书记大人发话了,不讲个笑话应付应付也显得不好。
关键时刻,北樱村的支部书记陈向辉,也就是水利站副站长陈巧的三哥,挺身而出,结结巴巴地向黎书记笑道:“刚才大家讲了个小笑话,黎书记的笑点高,我再重复一遍讲出来,你别见笑。”
众人“轰”一声又忍不住大笑了,都纷纷指着陈向辉说:“要是不能见笑的话,那还是笑话吗?你这个熊晕蛋快讲吧,咱黎老板还等着呢,人家可是见过大风浪的。”
陈家老三向辉同志便把手中的酒杯缓缓放下,借着酒力徐徐言道:“说是有个村子,家家户户都习惯种蒜,麦收的时候,正好蒜也收了,大家都把蒜辫起来,挂在家里晾晒。有一个新媳妇,家里也收了不少蒜,门洞里、锅屋里、堂屋里都挂满了辨好的蒜。这天,她家的蒜被小偷偷了不少,于是她就在村子里大骂起来:恁哪个养汉头娼根生的狠心贼,你在门洞里弄了俺一辫(遍),又在锅屋里弄了俺一辫(遍),弄了两辫(遍)恁还嫌不过瘾,在堂屋里又弄了俺一辫(遍)……这个时候,她邻居的二嫂子就出来说了:恁婶子唻,少了就少了吧,吃再大的亏不就是叫人家弄几辫(遍)吗?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了吧!新媳妇连忙用手比划着说:俺二嫂唻,你是不知道啊,一辫(遍)一辫(遍)弄,还是那么大的头,血紫血紫的,可疼死俺了,你说说,俺能不骂吗?”
众人哄堂大笑,黎书记也非常开心,高举酒杯表示要与民同乐,大家热烈响应,气氛异常融洽。
一轮仪式酒进行完之后,黎书记字正腔圆地发话道:“田老三,我刚才看见你的那个菜谱上有‘蝗军打雪仗’和‘金钩飘雪花’这两个菜,还有什么‘凤凰涅槃’和‘黑龙会’,今天都上桌了没有?你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呀。”
田福安把弓下去的上身弹簧般挺直,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小缝,非常自豪地答道:“黎老板,六个硬菜都上完了。辣子鸡是咱鹿墟当地的名吃,我用的是村里放养的小山鸡炒的,口味没治了。烫驴肉用的是咱北沟老田家的驴肉,绝对正宗。你先说这两个菜怎么样,够味吗?”
“够味,到底是地锅火炒出来的辣子鸡,可以说是绝了,”黎老板一边展示着他那两排门面洁白但缝隙黢黑的牙齿,一边显得很满意地说,“至于老田家的烫驴肉,那就更不用说了,名满天下啊,是吧?你就说说另外那四样菜吧。”
“黎老板,”田福安被戳到了兴奋点,像是被人从后边捅到了前列腺一样,他带着一脸极度自信的表情咋呼道,“那个豆芽炒豆腐渣就是‘金钩飘雪花’啊,那个油炸蚂蚱和粉条,就是‘蝗军打雪仗’啊。至于说那个‘凤凰涅槃’嘛,其实就是木炭烤鸽子,‘黑龙会’就是黑鱼炖土豆。怎么样,黎老板,这几个名字起得怎么样,味道又怎么样?”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都恍然大悟般议论道,原来是这四个菜啊,这菜名起得可真刁钻,不过味道还真好吃。这就等于是夸田福安的智商高脑子活啊,他当然有些飘飘然起来,于是酒量又临时增长了一大截,讲话也愈发豪爽大度起来,仿佛和乡领导走得更近了,或者干脆他自己就是准乡领导了。人都喜欢拿高贵的人物往自己脸上贴金,他也不例外。他似乎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忌恨和厌恶这些当官的了,其实他早就不恨他们了,他怎么会和钱过不去呢?他早就想明白了,现在这拨领导已经不是以前那拨领导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嘛,世事在变,他田老三的思想也在变。愤青总会成熟的,只要时间足够。
众人酒足饭饱之后,田福安又每人赠送了一件名牌衬衣,一个高档水杯。他的办事能力看来是锻炼出来了,细节处见功夫,众人都高兴而来满意而归,都带着只多不少的酒意和饱嗝,只留下一店的狼藉,看着就让人恶心。桂卿和大伙一块赶紧打扫战场,预备着晚上的生意。一阵阵盘子和碗筷相互碰击的稀里哗啦的欢快声音,好像已经响彻了整个山坡和坡前的水库。
一溜小车不顾颠簸,载着一部分人绝尘而去;一辆辆自行车忘却疲劳,驮着一些人逶迤而去;一双双大脚,引导着路近的几个人蹒跚而去。几个关系更到位的战友还没有走,他们坐在水库边的大梧桐树下一边乘着凉,尽情欣赏着眼前的山水美景,一边谈论起当年在战场上这些北方汉子怎么宁肯饿死也不吃蛇和老鼠的事情,照例又把两广那帮敢吃蛇鼠的家伙们褒贬一顿,不时哈哈大笑起来。晚上这几位要再来一场彻底尽兴,反正店里也有地方睡觉,夏天好招待,比猫耳洞强了一万倍不止。
永远梳着大奔头的乡副书记熊英杰并没有坐他的小车回去,他让司机先回乡政府,他说要到东边伏虎山上的甘霖庙去看看,散散心,回头用车的时候再电话联系。科级干部们都与时俱进地配备了手机以方便联系,他们总是敏锐地站在时代前列引领着消费潮流,勤勤恳恳地做着拉动内需增加GDP的工作,事了深藏功与名。
那个自以为风姿卓越人见人爱的陈巧,席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此时,她已在甘霖庙附近等待熊英杰多时了。这位名震全乡的半老徐娘虽然个头不高,但是却生得翘臀丰乳有前有后,身材也算得上是凸凹有致曲线玲珑了,再加上一盘还勉强说得过去,长得算是比较遵守规则,能把各种表情发挥到极致的脸蛋,经常惹得乡政府大院里的男人们浮想联翩想入非非。众人想得久了,自有那不甘空想的家伙去撩拨和戳喽她,而她仿佛就是为了给人撩拨和戳喽而生的,全身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狐媚味道,通常这种味道可以御同性于千里之外,却能吸引异性甘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在俘虏了几个狂蜂浪蝶之后,她愈加相信了自己的独特魅力,于是便修炼得成了精一般,大有已稳稳地坐上“乡花”宝座之意,风骚撩人方面其舍我其谁的样子让大院里其他大小美女都退避三舍,真是陈巧一出,天下谁与争锋?
据说术业有专攻,陈巧的功力刚好够攻打下三把手的水平,一二把手她是沾不上边的,自有更高层次的女人去打理,而对于一般人员她又不屑于去招惹,以为那样会掉了她的身价,所以她的风流生态链维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越位又不缺位。
她心目中的自己永远处在“风流不下流”的绝佳状态,而外人并不认可她的这种自我认知。为此,她很是忿忿不平,怨恨那些臭男人和贱女人不能领会她的“慧心”和“真香”,埋没了她这颗货真价实的大珍珠。她每每暗自以唐朝沈珍珠自喻。平时她最喜吟唱电视剧《珍珠传奇》的主题曲,那是她的卡拉OK必点曲目,其中她尤爱“风云起,波澜急,珍珠泪悲泣。玉洁又冰清,那堪流言袭,望断西京留传奇……”这几句,依稀中大有把北沟乡比作盛唐皇宫的架势,一点不输南宋权贵“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高超境界。她始终相信,如果她是男的,她一定是匹难得的千里马,或者是汗血宝马。只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是每个愿意当伯乐的人都能入得了千里马的眼。目前,这匹母千里马的伯乐便是熊英杰同志。
熊副书记天生的花痴大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有一张能吃遍四方而不觉得腻歪的大嘴,一双能走遍天下而不觉得累的大脚。在农村人看来他天生就带着个当官的样,只是他的身高差一点辜负了他那张官样的脸,给脸提鞋略显手指头粗些而已。他是常带着微笑的,就是那种危险狡诈、皮笑肉不笑、逢场作戏般的微笑,好男人看着恶心,坏女人看着开心的微笑。若是再前进一步,便像极了日本鬼子看见中国花姑娘时露出的笑。所谓“名笑有主”,他的笑已独为陈巧享用多年,自打他来北沟乡上任之初,半月未出,熊大官人便抱得珍珠归,在北沟乡的风流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良辰美景佳人相伴,人生复又何求?熊副书记和陈副站长,两位副职中午在云湖山庄被分在两间房子里吃酒已是憋了多时,他们借上厕所之机偷送了几回秋波,不仅不能解渴,还徒然增添了彼此之间更深更强的肉体欲望,如今加上有美酒助力,二人便很快打起野战来,可谓是枪枪中靶弹无虚发,啪啪之声不绝于山谷……
“上山摘着桃就把事办了,”熊英杰在酒后不无得意地炫耀过几回他的英雄事迹,“坐公交车就是比打的划算。”
他知道,这种女人看似名声很烂,其实相交起来安全系数反而很高,完全不同于那些所谓的贞洁烈妇,那些女人都是上山不易下山更难,轻易招惹不得。
明朝洪应明说过:“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熊副书记显然理解错了先贤口中“本色”和“风流”的本意,误把狗熊当成英雄,错将下流看作风流,还恬不知耻地经常私下自诩为虽色而不淫,虽淫而不乱,虽乱而不弃,虽弃而有情。
这对烂人最辉煌的下流韵事发生在熊英杰刚来北沟乡的时候,那时他已得了“大熊”的外号。大熊刚和他的珍珠女神陈巧交上手,正火热得要命呢,简直都到了须臾不愿分开的地步,其如胶似漆的腻歪样能气死多少新婚夫妻。她经常买好早餐等着他来吃,他则经常开着车带着她出去玩,有时候也不大蔽乎旁人。大熊自然是要工作繁忙的,因为他要防火;珍珠肯定是要值夜班的,因为她要防汛。防汛的没防住波涛滚滚的水潮,被淹得头脚尽湿;防火的没防住熊熊燃烧的大火,被烧得尸骨无存。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恶人杀人放火的好时间,两人却不识时务地躲在乡政府大熊的房间里纵情地享受鱼水之欢。行至忘情时嚎叫之声不绝于耳,搞得值班室的小通讯员血脉偾张不堪其扰。小伙子到底年轻气盛不谙世事,居然去敲副书记的门并警告他们说:“能不能小声点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大熊书记怒了,好你个乳臭味干的熊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打搅圣寝,岂能轻饶了你?于是第二天,那个倒霉催的小通讯员就被开除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4-19 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5章
                     
这天上午,桂卿正在家里百无聊赖地想着北沟烫驴肉的事情,腰间那头快要死掉的传呼机突然像个死而复生的蛐蛐一样“哔哔哔”叫起来了,上面显示了一个固话号码。这家伙可能是憋了太久的原因,一旦得了机会表现自己便不遗余力地卖弄起来,意在告诉主人它的本职工作是接收信息,当电子表用只是兼职。
对于这个除了当时购买的时候试打过一回的传呼来说,这次接收的是它的处女信息,桂卿岂有不回之理?而且还得尽快回才好,不然就是白激动半天了。但是,家里是没有电话的,那怎么办?他很快就想到了三叔张道全的代销店里有电话。于是,他赶快往他家东边不远处的三叔店里跑去。由于脚上那双廉价的硬底布鞋很不给力,拖累了他年轻急躁的脚步,所以出大门的时候他差点给绊倒了。正如腚眼子再臭也不能割掉扔了一样,这双鞋再不好穿也万万扔不得,因为他并没有几双可供倒换的鞋穿。
“喂,我是张桂卿,请问你是谁呀?”他按照传呼上留的号码拨打了过去,心里充满了天真的期待,好像有一个久未联系的大富豪朋友在等着他。
“桂卿,是我,高程!”一个并不热情的声音。
“哦,高程啊,”桂卿热情地回应道,正因为对方不怎么热情,所以他才故意要热情,“老伙计,你现在在哪里呢?在干嘛呢,怎么想起来给我打传呼的?”
“我在汽车站等蒲艳萍呢,闲着没事,就想着给你联系联系。那个,你中午有空吗?咱一块聚聚,见见面拉拉呱。”高程答道,言语间也比刚才热情了一小点。
“那行啊,你大概还要等多长时间?”桂卿接道,他知道对方的这个要求让他很难拒绝,尽管他心里也有一点想要拒绝的意思,“那正好,等你接着你女朋友了,估计我也能到车站了——半小时左右,好唻,你等着吧,我这就去。”
按道理讲,本来他是想约高程到自己家里来认认门,顺带玩那么一两天的,但是一想到自己家里实在太寒酸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又兼高程这家伙还带了个女朋友,他着实不好意思主动再提这事了,就只好说去县城找他们了,后边的事情等见了面再说。不好处理的事,拖一会是一会,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陪伴了桂卿和桂明弟兄俩六年中学时光的那辆“上乐牌”小轮自行车,在稍事休整了几年之后,又开始为刚大学毕业的“张家大少爷”服役了。十年前的夏秋之际,叶儿刚开始泛黄,张道武眼看着桂卿桂明哥俩都要到北沟乡中学念初中了,不能再撒开脚丫子跑着去上学了,就狠狠心咬咬牙把卖了几茬兔毛攒的钱都拿出来,带着桂卿到县城来买的自行车。当时他们爷俩在县城百货大楼看了半天,倒是相中了一款车子,结果就是钱不够,那辆小轮的车子要二百多块钱,爷俩就出来了,准备打道回府。他们刚出了百货大楼没多远,正好碰见了村里的秦元虎,也就是秦家的老二,桂卿叫他二大爷。三言两语地一交谈,桂卿的这位二大爷就知道了他们爷俩想买自行车而钱不够的事情,然后直接掏出一百块钱来借给了张道武,并十分爽快地说:“道武,孩子上学哪能没车子骑呀,这一百块钱你先拿着,赶紧去买车子吧。”就这样,有了秦二大爷的慷慨解囊,他们爷俩才买成的自行车。古有秦琼卖马,今有秦二大爷仗义相助,桂卿每每想起此事心里都是倍感温暖和激动。
其实,当时学校里最时髦的车子是凤凰牌永久牌的坤车,就是没横梁的那种,但是考虑到家里人还要骑着这玩意带东西,所以张道武还是买了这种更加结实耐用带横梁的小轮车子,尽管它并不太适合小小年纪的桂卿桂明哥俩骑着上学。那时可把桂卿高兴坏了,他和弟弟终于有了人生的第一辆自行车,从那之后俩人合用一辆自行车上完了初中高中。而姐姐桂芹上初中的时候,都是跑着来回的,每每想到此处桂卿就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不好受归不好受,这种感触他也只能悄悄地埋在心里,而不好随意拿出来展示给谁。
现在,这辆劳苦功高历经风霜的老爷车还是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地会犯点混,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桂卿永远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掉链子”给他制造难堪,所有可以犯过的毛病它都不止一次地演练过,有时哪怕是刚刚修过的地方,它也照样会重蹈覆辙让他丢人现眼。山区农村的路真的太烂了,说起来也难为了这辆车子了。这辆车子让他充分领教了什么是墨菲定律。现在,他骑着这位墨菲定律的坚定证明者,开始向县城汽车站进发了。
一路上他不断考虑着请客的事情,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不放过。没怎么请过客的人就是这样,没狗出息头。
高程、蒲艳萍和他是大学同学,同级的鹿墟老乡。高程和蒲艳萍是一个系的,但他们和他不是一个系,只是关系不错的老乡,算是比较好的朋友。高程家是北部田成县农村的,蒲艳萍家是南部高土县城里的,两家相距100余公里,算是市内很远的异地恋了。对于高程,他还是很佩服的,这小子丝毫不在意自己落后的家庭条件,刚一入学就对城市女孩蒲艳萍一路穷追猛打,一个学期不到就把这个女老乡收入囊中,可谓是战绩显著,成果辉煌。
此前他经常心有疑问,不知道高程这小子究竟哪来的勇气,居然敢死乞白赖地去追蒲艳萍那种城市女孩,也没想到她居然这么不经追,真是奇了怪了。当然,从内心深处来讲他也没怎么看中蒲艳萍,他诧异的只是高程出手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其成果也来得太容易了,所以他也就越发地看轻她了。
对于一个总喜欢拿他来当灯泡用,同时顺便加深一下同性之间友谊的老乡兼朋友,他到底该怎么请客呢?如果是极好的朋友,比如发小,彼此知根知底倒也好办,可偏偏又不是这种情况。现在他都后悔买了这个破传呼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来想去,他最后决定请高程和蒲艳萍去吃烫驴肉,名震青云县的北沟名吃,这个既是家乡菜,又拿得出手,只是价钱贵了点,贵到他自己只是听说过而没吃过的程度。
他摸了摸裤兜,头几天上山扒蝎子挣的一百多块钱还健在人世,给了他几分请客的底气。他幻想着,或许人家是来请他陪吃的也不无可能,他不该未见面就心里先作了小。这真是人穷志短怕担当,马瘦毛长不敢想啊。他抽空呸了自己一口。
汽车站在永安路中段,很好找。
顶着毒毒的大日头,他像热狗一般赶到了那里,立马躲到一棵大法桐树下先避避沥青路面上蒸腾起来的滚滚灼浪。高程恰好站在那棵大树下,手里拿着的折扇正上下翻飞,肥胖的身子不断变换着重心,交替压在两条腻腻歪歪的大粗腿上。他扇扇子的举动似乎只能使他更热,而得不到他所希望的凉快,因此他愈加扇得出火了,看得桂卿都替他难受,天下居然还有这样扇扇子的人。
“好家伙,你怎么又胖了?”桂卿热情地喊道,这是必须的,既不能减轻更不能简略,“蒲艳萍看见了不说你啊?这么俊的小青年胖起来就不显得帅了啊。”
“我们家艳萍,啊,那是最疼人的了,”高程把左手腕子上缠的男士小黑包轻轻地往上带了带,右手又轻轻地弹了弹烟灰,然后很不以为然地说道,“她就喜欢我这身肉,特别是肚皮上的肉,她说揉起来很有感觉,比你这种瘦人好玩多了,哈哈。噢,有些事你不懂,你不懂。不过,以后,你可能就会懂了。”
他边如此说着,边恍然大悟般从小黑包里掏出一包已经抽了一大半的香烟来,那是白盒的红塔山,从里面轻轻地提了一根出来让给桂卿吸,以示礼节性的东西他并没有忘记。
桂卿接了烟,高程又给点上。
“呦伙计,你的消费档次不低啊,”桂卿开玩笑道,半是羡慕半含酸的样子,“都混上红塔山了,在学校里咱时不早晚地能吸回2块钱盒的飞马烟就不错了,那还得背负着沉重的内疚感,感觉很对不起家里人,是吧?”
高程似乎并不赞同桂卿的说法,却也不想去反驳,于是接口道:“其实在田成,这种烟很一般了,一般喜宴上都用这种烟,大路货,不过那都是红盒的。当然了,我们那边红白喜事普遍档次高,这个没法比。哎,对了,你们这边什么行情啊,也用这种烟吗?”
桂卿并不在意这个死胖子的矫情和傲慢,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讨厌和远离对方,如果这样的几句话他都接受不了的话,那他们之间的友谊可能早就破裂一万回了。
“城里的情况我不知道,”他想了一下,也学着对方的样子慢慢地回道,尽管学得有些心虚,初次做贼一般,“反正俺这边农村的一般喜事也就是5块钱左右的烟就差不多了。烟酒的价格都是配套的,估计酒也贵不哪里去。”
“艳萍那边好像比你们这里略微好一点,”死胖子不紧不慢地道来,好像个祖祖辈辈都在做官的人,他的样子让桂卿很是着急,“城里喜事用烟也就是10块钱那片的,还是田成县厉害。哦,不过,那样也确实费钱,一般家庭也挺难为的,行情抬得太高了,都是死要面子的事。”
“这说明田成人都豪爽,办事敞面啊,”桂卿对胖子后边这句话还稍微有些好感,于是便顺势恭维道,他就是这个贱脾气,老喜欢顺着别人来,“当然,还是条件好的原因,没那个条件想摆阔也摆不成啊。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硬的啊,席桌好看,都是钱堆出来的。到你结婚的时候那场面肯定也差不哪里去,肯定热闹喜庆,倍儿有面子。”
高程对此表示严重认可,这很出乎桂卿意外。
桂卿终于冒着难以忍受的酷暑找到了两人的共同语言,并沿着这条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正确道路,努力地陪胖子走下去,一起等着人家的蒲艳萍小姐,那个在大一新生看来已经是老女人的人。
闲聊中,他得知高程的工作已经落实了,人家很快就要到坐落在湖东区的市水文局上班了。这让他感到惊叹不已,他自己的工作还没点影呢,人家已经确定到市里上班了。他和高程虽然不是一个县的,但是家里同是农村的,现实的差距咋那么大呢?这才刚毕业啊,就已经拉开这么大的差距了,往后的日子还怎么想啊?更让他惊叹的另一件事是,蒲艳萍的工作居然也落实了,她考上了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被分配到了离青云县城极近的粮满镇任镇长助理,括号,享受副科级待遇,而且很快就要去报到了。
“什么是副科级?”桂卿来不及羡慕,忙问道。
“副科级,就是副乡长副镇长这样的级别,”高程这回倒是显得很有耐心,给桂卿普及起官场常识来一点都不嫌麻烦,“乡镇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一般来讲都是正科级,县里这些局的局长也是正科级,你像县委书记县长就是正县级,副县长之类的就是副县级……我的老天哪,你真不懂这个?”
桂卿尴尬地笑笑,算是回答。他确实不知道这些玩意,他家里八辈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个当官的人都没有,连个大队干部也没出过,他哪知道这些破事啊。他只记得曾经路过几回县委门口,看到过县委县纪委的大牌子,但是从来没想过这个单位是干嘛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县政府他倒是知道,就是古代的衙门嘛,乡里还有乡政府呢,村里人都习惯叫公社。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曾经和几个同学想去县政府里面的花坛去照张相,结果被人家门卫给赶出来了,相片当然也没照成。今天这个太阳晒得值,他总算是搞明白了党委口和政府口的区别,也知道了人大和政协这些单位是干什么的了。而后两者他只是在学课文的时候略微有点印象,知道国家有人大和政协这两个机构,但是没想到小小的县城也有这些高大上的单位。他心中仅存的那点社会知识实在是和现实中的存在,那些他曾经忽略的存在对不上号,因此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起高程来,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小子不简单,怪不得人家能追求到一个城里的女朋友,而他就没那个能耐,只能被动地当电灯泡。
他不好意思问高程是怎么进的市水文局,他明白高程也不会详谈这事的。所谓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嘛,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况且他们现在还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比如考选调生这种事情,他也曾经动过这个心思,也曾经偷偷买了几本书来学习备考,好在毕业之后多一条出路。结果呢,省委组织部招考的时间恰是应届生外出实习的时间,大部分同学连知道都不知道这回事,人家有门路的同学就考完了。学校也不贴公告,系里的辅导员只会通知学生会那几个鸟人及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党员,或者家庭有背景愿意走仕途的同学,以此来减轻参考人员的竞争压力。扩招后的大学良心确实不怎么样,这是不用再辩论的事情了。他后来也想通了,这也不能怪学校势利眼,那些没权没势没背景的学生纵然是考上选调生了又能有多大出息,还不如把机会留给那些热衷于此道或者擅于经营此道的人,因为人家至少懂的回报,懂的事先投资,懂的利用学校的资源占尽先机。
投桃报李,有来有往,他也羞赧着拿出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的勇气,如大科学家爱因斯坦小时候向老师拿小板凳的样子,告诉了高程,他参加了县里事业单位的招考,而且已经过了笔试,报考的是县水利局。通过刚才的谈话他才知道了,单位竟然还分为事业和行政两种,而水利局就是事业单位。报考的时候,他还真没注意到“事业”这两个字呢,他脑子里对其一点理解都没有,而只依稀地认为那是端公家饭碗的,他要是考上了从之以后就能吃公家饭了。再往前四年,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考上大学就成了传说中高贵神圣的“非农业”了,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尽管他一直都是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饭,或者说是花家里的钱吃家里的饭,但是这种朦胧的模糊的诱人的前景还是深深地鼓舞着他,使他像极了玻璃窗户上的苍蝇,虽然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但实际上眼前根本就没有出路。
高程扶了扶他的仿金丝边眼镜,兄长般慈厚而又温和地鼓励了桂卿一番,说依他的能力和水平考个水利局这样的单位肯定不成问题,就是比这更好的单位也未必考不上。于是,努力地想象着这些美好的憧憬,桂卿陪别人等心上人的焦躁又减轻了许多。
 楼主| 发表于 2019-4-30 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17章

装好饭店老板娘赏赐回来的,还带着些驴肉腥臊气味的四个银光闪闪的硬币,桂卿和他们说起分别以后各自怎么走的事情。
赵维要坐公共汽车回河崖镇,继续他那被桂卿意外中断的江湖行程,恰似古代武林高手独孤求败的行程。高程要陪着蒲艳萍去粮满镇提前考察考察,因为镇上说给她安排好了房间,她随时可以住进去。她可以住进去,他就可以住进去,反正他和她是一体的,干什么都同进同退。他们想先买点临时用的东西,顺便整理一下房间,回头组织部会统一带着这批选调生正式报到。
 楼主| 发表于 2019-4-30 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赵和高、蒲二人恰好顺路,都是往南去,因此可以同坐一班公共汽车,只是高、蒲先下车而已,于是他们结伴去汽车站等车去了。
桂卿就独自骑车按照原路向东,回家去了。
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他还没搞清楚高程和蒲艳萍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呢,或许是高程说了,但他没注意。他只好开动起刚补充完驴肉的脑筋猜想起来这个问题来,但结果都不太满意,他索性就不去想这事,转而认真地反刍起刚才吃到胃里的驴肉了。反刍半天之后,他不禁庆幸起自己的英明伟大来,幸亏没多喝啤酒,倘若喝多了酒,一是结不了帐丢人现眼,二是万一呕吐了,岂不可惜了这些上好的驴肉?
回到家时天色尚早,似乎还可以干很多有意义的事,于是他放下车子就去三叔的代销店里玩耍。三婶子林秀衣正在百无聊赖地看店,三叔张道全正在后院屋里和一帮子闲得吱吱乱叫的人打麻将,那是三叔最喜欢的娱乐项目之一。他忍着一屋子呛人的烟味,进去看他们打麻将,以消磨下午的炎热。虽然平时他也抽烟,但是却很讨厌那些人吐出来的烟味,整个房间乌烟瘴气的不成体统,弥漫着一种末世的腐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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