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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寻苇

【连载】铜蝶(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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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19 12:23 来自手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嫩枝芽 发表于 2019-9-18 18:56

谢谢支持~❤
 楼主| 发表于 2019-9-19 12: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谁辨醉与醒
  
燕子停在亭子的灰色琉璃顶上小憩时,饭菜已经备齐,连野猪肉也做得精致如江南的小吃。梁施施轻拈竹筷,对任何饭菜都浅尝辄止,直到巴图拍开一坛酒。
酒香四溢。
“我们来的算是冒昧,这美酒就作为见面礼,就怕姑娘嫌弃。”哈里迪代替巴图把另一坛酒递给了草儿。
“这可是梁诚珍藏的二十年竹叶青,连我都很难尝到。”
张凌空摸出了个油乎乎的布包,正在考虑着,忽然被放下酒坛的草儿抢了过去,打开来看。
“草儿,不得无礼。”梁施施轻叱。
“小姐,这是上好的川蜀腊肉呢。”
张凌空笑了笑:“我还怕寒酸,这个也算见面礼吧”
梁施施就对张凌空施了一礼:“前辈太客气了,这里客人极少,你们能来是缘,也是一件令我高兴的事情。”接着对草儿说道:“你就把这些腊肉给梅姐,让她做些馅饼给客人当干粮。还有,准备几套干净的衣服。”
“梁姑娘……”
“我不清楚你们遇到了什么事情,也不清楚你们要做些什么样的事情,不过,被允许从那个密道进来的,一定是梁诚的朋友。前面的路还很长,你们的穿着去城里实在太引人注目。”
听梁施施这么说着,众人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又相互看了看,都觉得这位梁姑娘所言非虚。
方有梦因为掉过崖衣服不免有些刮破脏污的痕迹,整体看还好;吴武、哈里迪和巴图因为遇袭受伤衣服都有不同程度的破碎;张凌空的衣服已经不能称其为衣服了,看去像是用碎布条裹住了上身;只有凤蝶儿最周正光鲜,完全不像初次独自出门已经四五天的大小姐。
“我原本要去沧州拜访青风镖局的总镖头唐旗,既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就要先解决这件事,不知各位前辈有何打算?”方有梦慢慢饮了一杯酒,最终还是提到了这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沧州青风镖局的唐旗,据我所知是个响当当的好汉,从他祖父辈就定下的规矩任何人都不能打破,哪怕用权势和金钱,所以青风镖局在江湖上的地位很高。虽然唐旗还年轻,但黑白两道都对他很是尊敬,就算不上道的小蟊贼也不去打青风镖局的主意。去年他的父亲唐笙借退隐之机做寿,南郭盟主都亲自前往祝贺。而我们的事情来得还是太突然,虽然并不是毫无头绪,也还没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不如我们一同去拜访青风镖局,再作打算。”吴武作了以上分析。
“我和唐笙曾经相交多年,唐旗从小就是个热心的人,现在看也只有去叨扰了,再说我老张也该去看看老友了,那些人总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招惹青风镖局。”张凌空提起旧友,也变得积极起来,攥紧了拳头蓄势待发。
哈里迪和巴图也表示同意,凤蝶儿又回到了方有梦的身边。
梁施施一直保持着沉默,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双眼愈加明亮,双颊已泛红。草儿并没有劝阻,一杯接一杯地续满,微笑着看她开心地喝着。她看过梁施施喝过三次酒,无论多少都没有醉过,只见她越喝越开心——从跟随梁施施以来,她只见她开心过三次,而这会是第四次了。
酒空,人未散。西南方向渐渐涌来一大片雨云。
梁施施看着那片云,语音里也浸满了酒的醇香:“今夜将有大雨,各位要去沧州也不急于一时,请暂住一晚,明早让草儿带路吧,这里看似平静,不熟悉路径可是非常危险的。”
西厢房的卧室窗台上立着小巧的白瓷花瓶,插着新剪下来的一枝桃花。方有梦站在窗前凝视着这枝桃花和桃花外的雨,张凌空已经睡了一觉醒来,看见仍亮着的烛光和立在窗前的身影,坐起身来问:“方公子不睡吗?”
“惊扰前辈了,我今晚不用睡。”
“哦,那天晚上睡得很沉。”
“所以我有点害怕睡觉。”
“那个小姑娘好像也……”
“凤蝶儿么,我在她身上感到了相似的气息。”
“现今江湖上有一个大人物就姓凤,前赤龙门的总管,武林盟主的左膀右臂凤敬忠,现在更是普通人难以见到的风云人物了。凤蝶儿也许并不简单。”
“前辈?”方有梦回过头,露出狐疑的眼神。
“我虽然隐居了十年,江湖上的事情也不是完全闭塞,这点事还是能听说的。之前你认出我来,我还以为你也算个老江湖了,你的武功造诣也已在我之上,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说来惭愧,从记事起就是姐姐传授我武功,而姐姐说的最多的就是前辈,所以我一见前辈的武功就认出来了,相对的反而父母的事从来不提,我问过几次也就不再问。半个月前姐姐病故时嘱托我去拜访唐旗,说我的疑问在那里可以得到解答。”方有梦略微一顿,又说道,“对于凤蝶儿,无论她的来历如何,我都相信她的话。”
雨还在下着,敲打在屋檐和石阶上,隐隐有蝙蝠起舞的声音,衣袂飘摇的声音,轻声歌吟的声音,在白日聚谈的亭子。方有梦透过雨帘看见了亭子里的灯笼散发着蒙蒙的光,蒙蒙的光芒里,梁施施在跳舞,数只蝙蝠也围绕着她在跳舞,不远处站着草儿和凤蝶儿,偎依在廊下默默地看着。
歌声忽隐忽现,方有梦不自觉地运用内力去倾听。
歌声细细。
“春醉有时醒,人老欢难会……”挥手间,雨滴碎,雨帘乱。
“几日喜春晴,几夜愁春雨……”掩面时,歌声轻,歌音醉。
唱过“桃花也解愁,点点飘红玉。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梁施施垂下双袖,倚向栏杆,如痴如醉,如嗔如怨。
蝙蝠隐入暗处,歌声已止,雨未止。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一切都融进了黑夜的寂静与寂寥。
“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方有梦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两句,想起姐姐从来没有笑过的脸,想起不经意见过的姐姐的泪,想起梁集的那个夜晚。
方有梦关了窗户,把雨声关在窗外,和衣躺在早已打好的地铺上,望着天花板,等待着天亮。
——————
注:梁施施所唱歌词出自元代薛昂夫的《【双调】楚天遥过清江引》。
——2019年8月5日

发表于 2019-9-20 16:3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9-9-23 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9-9-23 13:52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铜像与金佛

“一路保重。”
“后会有期。”
走过了一长段极为复杂迂回犹如迷宫的小路后,前面出现一片芦苇,青蛙藏在芦苇的水下根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从谷中跟随而来的一只绿斑蝶在众人头顶转了一圈后停在了草儿的衣襟上。梁施施没有来送行,甚至早上吃饭时都没见到她的身影,据草儿说还在睡着未醒。方有梦记起昨晚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那已经深深地印入了自己的心。
“后会有期。”
摇橹的声音渐进,芦苇丛被分出一条水路,一块长木板伸过来搭在众人的脚边。木板另一头是一只木舟,站着一个年过三旬的摆渡人。
芦苇把草儿的身影掩住,木舟行在寂静的水上,这里仍然是盛夏时分。河流并不十分宽敞,太阳倒映在水中很是刺眼,每个人都很安静,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思考自己的计划,为了同一个目的。
“这里已经是沧州的郊外,翻过前面几座山岭就能看到沧州城。”摆渡人把木舟停在了远离渡口的岸边,然后悠悠的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划向远处。
山岭上和山岭间除了零零星星的松树和杂草就是更多的黄砂土和大大小小的石头,在第三座山岭的上山坡,有一小片竹林,竹林的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立着一间破旧的木屋,周围零散着几块菜地和几座同样破旧荒芜没有墓碑的坟包,再走近来看,就会发现木屋的门前坐着一个须发俱白的老者,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仿佛沉浸在看不见的世界,偶尔作出的微微的喜怒哀乐,证明老者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登上这座山岭的顶端,众人眼前一片开阔热闹——下面不远处就是沧州城。
高大威严的城门,崭新结实的城墙,把热闹围在城中,城内最大最雄伟的两座雕像分别矗立在中央大道的两旁。一座是铜像,腰佩长剑,右手笔直地指向前方;一座是金佛,闭着双目双手合十。这也正昭示着沧州的重要,虽然方有梦不认识铜像上刚毅的脸,也分辨不出释迦牟尼和大日如来。
“那是当今武林盟主南郭尚德的铜像,进城后先去那里态度谦卑地拜一下,会少很多麻烦,金佛也可以去拜一下。”吴武特意地对张凌空说了这句话,摸摸鼻子接着对众人说道,“虽说我们要去拜访青风镖局,但在这里还有尚德门东北分舵和明光寺两大势力,我们最好不与他们起任何冲突。”
张凌空突然点燃一袋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大步向城门走去,其他人也都紧紧跟上。
城门口守着四个佩剑的青衣汉子,腰间系着雕有“尚德”二字的铁腰带,不厌其烦地对进出城门的人及行李物品进行检查,问各种问题,分发交接小木牌和文书。进入沧州的方有梦一行人每个人手中都多了一块正面刻着南郭尚德头像背面刻着“尚德”二字的木牌和写有各人姓名籍贯印有尚德门东北分舵专用印章的文书,只有方有梦和凤蝶儿用了张凌空亲戚的身份,守门人也丝毫没有怀疑。
对于铜像,现在只有不惧刺眼阳光的仰望,用超越常人的目力才能看到那刚毅的宽下巴和暂时藏在腋窝下避暑的小鸟。靠近铜像脚下时,方有梦看到了统一的有序的人们的活动方向,不管是商贾农民贩夫走卒还是佩着刀剑的江湖人士,甚至三四岁的小孩子,每一个经过铜像的人都要停下来,走到铜像面前,深深地膜拜下去,说着一些感谢的话,然后去摸摸铜像的脚趾。其中有很多人拜完铜像会再去不远处的金佛那里用同样的方法膜拜一遍,然后或心满意足或面无表情地离开。
方有梦看到吴武又一次摸摸鼻子,还微微挑了挑眉,张凌空的表情变得呆滞,二人膜拜铜像的动作怎么看都有些僵硬。方有梦忍住腹诽,照着样把动作做完。
果然,拜过铜像后很明显的感觉周围人的眼光变得亲切柔和了,很多小贩也主动来招揽生意,他们很快打听到青风镖局的地址,有一个尚德门的巡逻兵还自告奋勇地当起了领路人,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青风镖局的大门口。
青风镖局坐落在城西北的一条名为青风的街上,街道两边种着梧桐和垂柳树,行人并不多,商铺也不多,看起来都算得上老字号。镖局正对面有一个演练场,插着写有“青风”和“镖”字的大旗,隔着院墙能听到有练习的呼喝声。
守门人进去通报后,很快中门大开,一个和方有梦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带着几个人快步迎接而来,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他走过来,一下子抓住张凌空的手:“张伯伯,您终于来了,家父前段时间还在念叨呢。”
接着对吴武行了个抱拳礼:“吴大哥,好久不见。”
张凌空哈哈一笑:“唐旗你小子,这么多年性格还是没变。”然后向年轻的总镖头介绍了方有梦他们。
唐旗一一相见,更加高兴:“哈哈,伯伯就别笑话我了,这里很久没来这么多朋友了,要好好庆祝一番,大家请。”
方有梦作为张凌空的亲戚只是和唐旗寒暄了几句就没再说话,兀自打量起镖局内部的景色。几座小楼都已有了些年头,墙壁却是新刷了没多久,树木花草都修剪的舒适自然,路过的镖师们强壮彪悍,走路带风。
唐旗把他们引至正屋大堂分宾主坐下,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方有梦见吴武和张凌空都只字不提遇袭以及铜蝶的事情,也就把自己的疑问压了下去,随他们谈些家乡趣事和江湖见闻。
当晚,酒过三巡,方有梦感到安心想要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影轻轻地敲了三下房门,开门看却是唐旗。
唐旗侧身进入房间,关了门,表情有些凝重:“方公子,我早就收到令姐云裳的来信,白日耳目众多,不好说话,我先看看那个东西。”
方有梦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毛笔,拧开笔杆取出卷成小卷的纸递给唐旗,唐旗展开来看,上面正中印着青风镖局的大红印章,旁边写着一行漂亮的小楷——“云裳有梦惠存”,落款是个“笙”字
“不错,这确实是家父的笔迹和本镖局的印章。”唐旗把纸卷还给方有梦,“请跟我来。”方有梦跟着唐旗走出镖局的后门,走进了附近的一个村子,走进了其中的一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土胚瓦房……
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方有梦的睡意完全消失。他没有了进入房间的意思,转身飞上屋顶,坐在已经有点凉意的青瓦上。
这里的月光比梁集镇的月光暗淡许多,大约是因为这里有彻夜不眠的街道和灯光。铜像和金佛在暗淡的月光下显现出黑黢黢的轮廓。方有梦盯着铜像,想到白日里唐旗说起的传言——武林盟主的铜像所佩之剑是一把真正的宝剑。
想起瓦房密室里的并不衰老的隐者——唐旗的父亲唐笙——讲的那个遥远又不遥远的故事。

——2019年8月17日


 楼主| 发表于 2019-9-25 21:50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何处归爱恨
“霞姐姐,霞姐姐,我买到了平安坊的油豆腐,一起来吃吧。”一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抱着个纸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跑到桥边。
商明霞躲在桥下的阴影里,貌似等的有些着急,正捡了石子打水漂玩,听到少年的嚷嚷就把手里剩余的几块石子一股脑扔进河里,迎上去从纸包里抽出一串油豆腐,一边吃着一边道谢:“谢谢你阿心。”
阿心也拿了一串油豆腐吃了起来:“不用谢啊,姐姐你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当然要吃最好吃的油豆腐了。”
“谁让我爹天天不在家,我娘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不让我自己出来玩。说起来除了我姨家表弟阿笙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说到这里,商明霞突然想起一件事,跳了起来,把手里吃剩的竹签一抛,匆匆和阿心道别,跑向另一条街。
商明霞跑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看见一扇开着的窗户和伸出来的少年的脑袋,笑着跳了进去。
“表姐要是再不回来可就要露馅了。”阿笙拿了一叠写好的大字递给商明霞。
大字是模仿的商明霞的字迹,虽说没有十分像也有九分,表弟的这项本事拿来给表姐打掩护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商明霞往自己胳膊上手上蹭了点墨,就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自家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娘来喊她去吃饭,看见桌上的笔墨纸砚,稍稍露出些欣慰的表情——她是不识字的。
之后的几年里,每逢这样的日子,商明霞总是拜托她的表弟,自己去和阿心游玩一个多时辰。吃遍了城里的小吃,交谈也从玩耍之物、邻居的八卦扩大到江湖的传闻甚至未来的计划,青春的悸动已在两人的心中扎下朦朦胧胧的根须。
阿心在每日的辰巳之交都会经过约定的桥下,虽然失望大于惊喜,也乐此不疲。直到某一年的秋天,他的霞姐姐和他并排走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心,她那天很沉默,神情忧郁,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话:“阿心,以后不要再等我了,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于是,阿心的心就像秋天的雨滴,落在桥上,流失进河里。
两天前,商明霞的经年不见的爹回来了,给娘一个小箱子,和娘说了一晚的话,又匆匆离去。商明霞发现,娘的皱纹突然添了好几条,白发突然多了数百根。娘说爹给她找了个好去处,去遥远的鲁地作风光的庄主夫人。
商明霞和娘最后一次去了姨家,把心事一股脑儿倒给阿笙,对着阿心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一个阴天的日子,商明霞坐上了来接她的花轿,走过约定的桥边她忍不住偷看帘外,却怎么也找不到阿心的身影。她不知道,这天的一大早,阿心在她的家门口,视线穿过人群,落寞地看了一眼披着红纱的身影,转身跟着他的伯父向另一个方向的远方走去。
朦朦胧胧的根须在这个阴霾的日子里腐断成灰尘。
那一年,商明霞十七岁,阿心十六岁。
那一年,商明霞见到了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丈夫,与自己同龄的“女儿”。
一年后,商明霞和“女儿”云裳成了闺蜜,并且生了一个男婴,取名为云有梦。
又过了一年,刚刚接掌青风镖局的阿笙与新任武林盟主应酬完后,赶在有梦周岁前来拜访问候,却只看到偌大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废墟——那里正是玉河镇最大的庄园云起庄……
方有梦盯着黑黢黢的铜像,过了四更,沧州也越来越安静,各处的灯光也逐渐暗淡下来,最后只剩下一条沿河街道还闪烁着点点红光和靡靡的琴声和歌声。
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和身世反而心情更加平静,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这不怪他——对于不到一周岁的婴儿,他根本完全没有一点点的印象。唯一令他兴奋的是,在这个世上他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想到这里,方有梦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到房间,很快进入了梦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唐旗正迎接出镖归来的镖师们。领队的镖头叫唐一八,年过四十,面色青白削瘦,因长年练习寒冰掌的缘故,无论多么炎热的天气,在他的身边五尺之内就会感到丝丝寒气。也因此,在夏日里他就成了镖局最受欢迎的人。
唐一八和唐旗握着手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在任何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塞给唐旗一个小小的瓷盒,二人心照不宣。
二人在正堂例行完公事,也喝足了茶,唐一八起身抻了抻胳膊:“在外奔波多日,身子都要生锈了,总镖头要不要一起来活动活动。”
唐旗早已将瓷盒藏入衣服暗袋,此时也站起来,笑道:“难得大哥有兴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已过辰时,二人谈笑着大步走出镖局正门,穿过街道直接进入了演练场。演练场里,各个场地都聚集着没出任务的镖师、趟子手和不当值的护卫们,他们看到自己的总镖头来到,练习的更加有劲,呼喝声也更加浑厚有力。
唐旗微笑着向他们致意,然后走进了位于中央的镖头们专用的场地。这个场地非常空阔,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只在一边设了几把镂空竹编椅,供休息之用。场地的东西两边各设一个武器架,刀枪剑戟应有尽有,上午的阳光照在刀身枪尖上,闪耀出一圈圈美丽的光晕。
唐旗和唐一八没有选择任何兵器,各站一方,拉开了架势。
唐一八一点左脚,双手作爪,一招“饿虎扑食”直掏唐旗的心窝,唐旗突然一侧身,左脚踏巽位,右手出食指点向对方神阙穴,唐一八瞬间收腹,右手变爪为掌,切向唐旗的右手腕,唐旗也倏然收指避过,在二人交身而过的瞬间,唐旗轻轻开口,一丝密语进入唐一八的耳朵:“公子来了。”
二人再次过招,再次交身而过的时候,唐一八开口:“奸细未明。”
第三招交手,唐旗道:“今晚五更,西月楼下。”说完突然回身一招“蛟龙出洞”,掌心推向唐一八的后心,唐一八的反应也急速,也是回身一招“蛟龙出洞”,双掌相对停住,之间只留有一寸的距离。
接着,二人一愣,哈哈大笑,双掌相握,不顾周围众人探寻的目光,扬长而去,直到进了镖局大门才分开,各忙各的事情去了。
而此时,青风镖局的客人们才陆续起床,连日来的紧张劳累已经散去,家丁们很快备好了早餐送往各人的房间,吃完后就带了他们去威武阁。
威武阁位于正堂的左侧,分上下两层,上层存放兵器书籍之类,下层是待客室,布置比正堂随和很多。
方有梦是最后一个到达,他一进门先郑重地向唐旗致了谢,随后看到凤蝶儿背着人对他做了个鬼脸,心情就愈加放松,顺势坐到凤蝶儿旁边的空位上。
这一次仍旧说着些闲话,喝着茶吃着点心,仿佛每个人都忘记了来此的目的,但是方有梦知道,青风镖局绝不像唐旗表现在外的那样简单明朗。

——2019年9月1日

 楼主| 发表于 2019-9-26 09:37 来自手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9-9-26 09:38 来自手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9-9-27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五更笙声错
当夜,方有梦无眠。
他不知道该不该向张凌空表明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该不该向世人表明自己是云起庄的后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恢复云姓。
他坐在西月楼的绿瓦上,一如坐在梁集客栈的青瓦上,只不过梁集的月是皎洁明亮的,今夜的沧州的月像掺了染料般变得发红,整个天空就像罩了一层雾纱,南天只有极少的星星透过雾纱闪烁在夜空,而北面,北斗已经隐去,北极星更是深深地藏进不知从哪里升起的团团红雾之后。
“寥寥红月下,寂寂一杆身。”刚刚吟完,方有梦就失笑了——自己一直都不是“一杆身”啊,无论是从不肯笑的姐姐还是张凌空、凤蝶儿,梁集镇遇到的同伴们,优雅寂寞的梁施施,自己的舅舅和表弟……
街道上的夜游人或三五成群勾肩搭背,或独自一人唱着小调,来来去去,招揽声、叫卖声、寒暄声、笑闹声、争吵声混在一起,让那沉默的红月显得更加黯淡。
“寥寥红月下,寂寂数杆身。”方有梦改了一个字,低低的吟了出来,满意地笑了笑,又带上了三分戏谑。此时他舍弃了黯淡的夜空,转而去看平凡喧闹的市井之夜和那上顶天下踏地的人像和神像。
同昨晚一样,沧州的热闹在四更之后开始消散,方有梦依然坐在西月楼上,习惯少觉的凤蝶儿却没有上来和他再看一次夜景。
一声细细的猫叫引起方有梦的注意——他在沧州就没有见到一只猫,连郊外都没有野猫,青风镖局里也是如此,而且,这声猫叫用的是“密语传音”。
方有梦陡然起身,左袖里的钢钉已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右手成掌斜立胸前。
一颗流星——不,一个流星似的白影快速飞来,一眨眼的时间,白影消失在方有梦的眼前,变成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白发白胡子老人,端坐在方有梦身前,带起的一丝丝微风也很快消失在夏末的夜风里。
没有人发现西月楼上的这点异动,刚刚从楼下走过的镖局巡夜护卫也和往常一样,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去。
方有梦往后退了半步,仍旧摆着防御的姿势。老人却岿然不动,仍用“密语传音”对方有梦说话:“年轻人,别来无恙。”方有梦又是一愣,仔细看去,却是郊外山坡上只远远见了一面的守墓老者。
“前辈好身手,好眼力。”方有梦收回钢钉,抱拳施礼,也用了“密语传音”。
“不必虚礼,坐下来吧。论眼力老朽钱三条还是比得上你们年轻人的。”
“前辈原来是丐帮的帮主,失敬。在下方有梦,无门无派,无名气。”
“方公子不用客气,老朽早已不是帮主,丐帮也徒有虚名了,如今这沧州城里也有丐帮的弟子来往,公子可曾认出?”
“……”方有梦虽然才来了两日,却也能发现,沧州城里没有乞丐。
方有梦看着眼前黑衣夜行的老者:“前辈看起来也并不像乞丐。”
钱三条也盯着对方,远处响着听不清的女子的歌声和叮叮咚咚的古筝或琵琶的奏鸣,周围完全暗了下来,他把黑色的帽兜罩在头上,只露出与坐在小屋前时完全不同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倏地跳进附近的一棵梧桐树里:“方公子,再会了,今夜五更我会在我的小屋前吹笙,公子如果还没睡下的话,姑且听一听吧。”
方有梦对着梧桐的树影微微颔首,然后在微凉的绿瓦上躺下,月依然是那个红色的月,只不过向西移动了一段距离,他索性什么也不想,就在这还算安静的后半夜静静地等待着钱三条的笙音……
方有梦躺在西月楼的上面,听另一队巡夜护卫从楼下走过,却听不到从地下往西月楼走来的另外两个人。
从威武阁到西月楼的地下有一条密道,只有历任的总镖头和被总镖头允许的人才可进入。
现在,唐旗和唐一八就走在这条密道里,走向西月楼下面的石室。唐旗把手掌覆在石壁上开启了石门,二人踏入的时刻,方有梦听到了敲响五更的梆子和刺入天空的一声笙。
石室的顶上悬挂着七颗夜明珠,把室内映照的如同白昼,映照着坐在正中的残废的乱发老道。老道形容枯槁,双目失了神采,一柄拂尘已然秃的只剩下几根灰白的毛,只有柄上镶嵌的红宝石还熠熠发光。
“前辈。”唐旗唤醒正在失神的老道,从唐一八手里拿过食盒,摆出一盘小菜三副筷子,还有一壶酒和三个小酒杯,二人坐在了老道的对面。
老道看着盘子里的凉拌三丝,眉毛一动,眼睛里恢复了几许神色:“阿旗,你比你爹更懂我啊。”
唐旗有些腼腆的笑笑,然后对唐一八介绍道:“这位是白云观的老观主暮潇子前辈。”转头又对暮潇子说:“这是小侄镖局里的镖师,现在的名字是唐一八。”
暮潇子看着唐一八那削瘦青白的脸,突然笑了:“别来无恙,‘六月冰’。”
唐一八也笑了:“没想到前辈还记得在下。”
唐旗等他们寒暄完,从腰下的暗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瓷盒,打开递到暮潇子的面前,瓷盒里只盛了几滴量的黑色的发出腥味的液体,那腥味此时正被酒味中和着,唐旗马上盖住瓷盒收了起来。唐一八却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瓷盒,打开来看,竟是被小心巧妙地剖成两半的中空的铜蝶。
暮潇子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掀起破旧的道袍,露出惨白的残废的右腿,那腿上正印着一个乌黑的蝶形的印记:“不错,这正是我当年中的毒,如果当年不及时封住血脉断掉右腿的经络,我早就死在那一掌下。”
唐旗喝了一杯酒,冲去鼻子里残存的腥味:“是五毒教?”
“不是,五毒教的人的确都是用毒高手,却向来光明正大的作恶,我曾跟当时的五毒教主慕容叶交过手,他的披风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毒”字,其门下教众也只有女人才用薄纱遮面。打伤我的却是黑衣黑袍的蒙面男人,身手也在慕容叶之上,而且除了最后使用的这个铜蝶之毒外他再没用过其它的毒物。”
“这些年小侄也暗中调查过,一直没有进展。近日,云起庄的公子,就是我的表哥来到了镖局里,同行的有关西大侠张凌空、明王寨的吴武、西域的哈里迪和巴图,还有一个自称凤蝶儿的十几岁的女孩,前辈怎么看?”
“这的确不寻常,尽快让云起庄的公子、张凌空与你爹见个面,凤蝶儿也许和尚德门有关,小心行事。”
“表哥已经和家父见面了,而且自从他们来了之后,镖局周围就多了几双眼睛,小侄自然会小心,凤蝶儿已经拜托给家母和妹妹了。还有,张叔他们都在背部有伤。”
“看来这铜蝶还在作孽江湖啊——现在,那老叫花子又在吹笙了吧?”暮潇子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看着雕刻着《道德经》的石室四壁。
“十年了,每年的七月十七的五更,钱帮主都守着那几座坟墓,吹着一样的曲子,有人觉得好听,有人觉得难听,有人觉得刺耳,前辈要出去听一听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笙声自郊外,一声紧一声缓。时而如剑,在夜空中东突西刺;时而如网,网住了西月楼,网住了沧州城,网住了整片天地……
——2019年9月15日


发表于 2019-9-27 20:55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9-9-27 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9-10-9 13:54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疑虑由心生

接连几日,唐旗与青风镖局的客人们日日宴饮,方有梦和吴武尚能沉得住气,张凌空虽然沉稳,但因一直见不到老友唐笙而开始显得焦虑,哈里迪和巴图只要有美酒就能坐在镖局里喝上一天,偶尔还会去欣赏下镖局的女眷们正在排练的剑舞。
而凤蝶儿很忙——此时的凤蝶儿正是剑舞的指导之一。
沧州城这几日也比往常繁忙许多,城门比平时晚半个时辰关闭,夜晚的喧闹也更甚往日。唐旗的应酬也越来越多,吴武、哈里迪和巴图都在镖局里帮忙,而方有梦和张凌空不但被唐旗婉言劝阻,连住处都搬到后花园里。
方有梦不再去屋顶吹风,每日吃饱喝足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凝神练气,每隔三两日睡一次觉。
一日入夜,方有梦刚刚点燃蜡烛,屋外突然响起非常轻的脚步声,然后窗户被打开,翻身进来一个人,关了窗户,和方有梦四目相对。
来人却是张凌空。
“方公子,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为什么吴大哥他们可以帮忙,我们却不行?”
“我们来这也有六、七天了,我有几次私下和唐旗提出要见唐笙,却总是被他各种推脱,唉,唐旗本来不是这样的啊。”
“前辈知道镖局里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只知道沧州来了很多客人。”
“不错,沧州是来了很多客人。唐旗虽说把我们搬到这后花园,却也没有软禁我们,我也暗中查到了一些事情。从三天前就开始有各帮各派来镖局拜访,到今天为止,已经来的有金鹰帮的帮主卓飞羽、神洞派的掌门常祝峰、海龙门的门主沙无忧和丐帮的现任帮主林璧,尚德门的分舵主魏雨愁昨天还亲自上门送给唐旗一个大红帖子。”
“看来沧州要有大事发生。”
“根据以往的经验,估计尚德门近日要在沧州举办武林大会,具体原因还不得而知。不过说到丐帮,现在的丐帮真的完全不像是叫花子帮了。”
“怎么说?”方有梦突然想起那日钱老帮主的话。
“那个林璧打扮的完全像个贵公子,只在领口和袖口缝了几条异色的布,跟着他的那个八袋长老也只在衣摆上一字排开缝了八块小布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服的装饰,打狗棒倒是还拿着,要饭碗直接改成了小瓷碗吊坠挂在腰带上,就算是净衣派也不至于这样。我隐居的时候明明还很正常,真不知道钱老头怎么搞的。”
“前辈与钱老帮主可是熟稔?”
“熟稔倒是还不至于,只见过两三次面,话很谈得来。虽然比我大了近十岁却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看起来比我还年轻。”
方有梦哑然失笑。
“怎么了?”
“前辈还记得郊外的守墓人吗?还有,十七日的五更,前辈可曾听到有人吹笙?”
“那个人啊,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没有认出他是谁。那笙的确是钱老头吹的,普天之下,能把笙吹得那么激扬回荡的也只有他了,但是我却没能找出方位,否则一定要拉他出来问个清楚。”
“对了,钱老帮主的轻功如何?”
“‘流星赶月’,绝对是一流,连我也甘拜下风。”
方有梦又是失笑,对张凌空行了一礼:“莫怪小侄谨慎,也不怪前辈认不出来,郊外的守墓人正是钱老帮主,小侄曾在西月楼上再一次见到了他。”
张凌空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依钱老头那什么事都能一笑而过的脾气,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化如此之大?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去见见他。”
“那么,今夜小侄要游一游这沧州城了。”
“不过,我还是想尽快见到唐笙。”张凌空又有些心事重重。
“看来唐总镖头也很谨慎,前辈暂时不要怀疑他。”
张凌空告辞而去,烛影轻轻跳动,升起了小股青烟,方有梦剪掉一小段烛芯,火焰也安静下来……
方有梦在衣柜里找到一套家丁的衣服换上,吹灭蜡烛,轻轻推开后窗。夜晚的后花园并不会有人进来,只有风声、花叶声、夏虫声。
方有梦踏轻风穿檐间,避过护卫,看了一眼还发出光亮的唐旗的卧房,足下又是一点,再次登上了西月楼的绿瓦。
在青风镖局里,这里是最好的观察点,而周围的几棵高大的梧桐树也能隐藏一些行迹。
此时还未关闭城门,各处街道上都还有或多或少的人,客栈酒楼饭馆的生意正是红火之时,方有梦调整着角度,暗暗观察着镖局的四周。
西南角的岔路口,倚着临院的院墙站着一个卖面具的小贩,虽然偶尔和寥寥无几的客人说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镖局的大门。东南方向的一棵树下,两个人坐着下棋,偶尔有路过的人停下观看,但很快就摇摇头走开,方有梦看了一会,轻轻嗤笑了几声——二人不但下的很慢,看样子还臭的不行,他们也明显是某处派来的监视者。
北面的小巷里几乎无人,只有一辆装着稻草的推车停在后门附近,车上躺着一个落拓汉子,用草帽遮了脸。
而隔了几条街的沧州城的北门口则热闹许多,那里有着城里最大的集市,城里的客栈酒楼也多集中在此。此时的北城门口似乎正发生着争执,方有梦瞥了瞥后巷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眠的汉子,打定主意,飞身下西月楼,再次回到后花园,向汉子身后几丈远处的墙边移动。
方有梦正准备飞身上墙,突然发觉有人朝自己走来,他躲向一棵树后,借着晦暗的月光看到一个削瘦颀长的人影,走到离自己藏身之处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住。方有梦已看清来人在月光下更加青白的脸,已感到来人所携带的凉意。
来人是青风镖局里的一位镖师。方有梦一动不动,那镖师却柔和了表情,像是对熟人说话一般地开了口。
“阿增原来你在这里,局里存酒不多了,你跟我出去置办些。”
周围没有其他任何人,方有梦很快确定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他走出来,穿着那身家丁的衣服,对镖师弯腰行礼:“听老爷吩咐。”抬起头看见镖师手中写着“唐一八”三个字的纸条。
唐一八递给方有梦一包银子,带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后门。
北城门处,争执还在进行。一头老牛拉着木板车停在门口,一个带着小孩的老人被守卫拦住,车上的几盆花草被连根拔出,盆土倒了一地。小孩坐在地上,紧紧地护住一盆兰花。老人的衣衫有些破旧褴褛,紧紧地抱着小孩,不管守卫怎么拳打脚踢就是不肯松手。周围站着几个闲人和过往的路人,看着热闹,有热心人还在劝着老人。
一个守卫也劝着老人:“例行检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再说,别的都检查了,不差这一盆了。”
老人却一口咬定这兰花才种上没多久,而且非常珍贵,一旦出土就无法成活。
正在僵持的时候,唐一八带着方有梦分开人群,对守卫们一抱拳:“各位大哥辛苦了,这位老人的花草是我们唐总镖头订的货,这盆兰花总镖头特意嘱咐要小心护持,不知各位大哥可否行个方便?”
守卫们顿时变了脸色,忙搀扶起老人和小孩,连连道歉,甚至帮老人重新种好了其它的花草。
方有梦一言未发,跟在唐一八和牛车后面,去“十里飘香”酒楼买上了五坛“十里香”,酒香缭绕,心却变得就像今夜的晦暗的月色。
回镖局的路上,方有梦隐约听到有人在敲着竹棍,唱着:“要金不要银,要银不要铜,要铜不要饭。”
——2019年9月28日

 楼主| 发表于 2019-10-9 14:48 来自手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更新第九章。然后十月已至,工作立刻变得很忙,以后会写的更慢,请多多担待,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2 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无关酒意浓
唐旗在大笑。
老人和小孩和花草都已被安置在后花园旁一间比较安静的客房。
现在,唐旗就站在后花园方有梦的房间里大笑,笑声很清爽,却听不出一丝开心来。方有梦和唐一八都在笑声里沉默着。
笑声渐渐变涩干枯,甚至透出一丝哽咽,仿佛唐旗不是在笑,而是在哭。
笑声止住的刹那,烛光又开始跳动。烛光里,一张大红帖子打开在桌子上,落款是龙飞凤舞的南郭尚德的签名。
“正如帖子上所说,八月初十尚德门要在沧州举办武林大会,为的是发掘人才,希望中原武林同心协力一举歼灭五毒教。”
唐旗说完就紧盯着方有梦的脸,方有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发问,对方突然长吁了一口气,移开视线:“不瞒你说,家父见过公子后对我说起过,公子的面容实在太像令母了。这个时候沧州鱼龙混杂,而且我感到张伯伯和吴大哥他们有些谨慎过了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们真正的来意。所以……”
“我不知道由我来说合不合适,我个人的问题似乎已解决,其实和没解决一样。我想对于张大侠和吴武兄他们,你了解的肯定比我多。”
“明天中午我做东,在蜻蜓居宴请几个门派的掌门,吴大哥也去。明早你和张伯伯扮成家丁跟着唐一八去找蜻蜓居的老板田小蜓,后面的事她会安排。另外,我也并不是要寻根问底,等时机一到,你们和家父,还有另一位前辈见面后,我想事情会有转机的。”
“这样是最好的,不过明天张大侠要去会钱老帮主,我和唐镖师去行不行?”
“也好。说起来,唐一八和公子你才是一家人。”
方有梦看向唐一八,而早在他和唐旗说话的时候,唐一八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方有梦的身上,眼圈也开始变红,直到唐旗说出这句话,他的泪水突然涌下,单膝跪地,哽咽着低低地叫了声:“少庄主……”
方有梦搜索遍记忆,没有找到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身带寒气的汉子的任何信息,他抓住唐一八的双手,一时想不出任何回答的词句。而唐一八感觉到方有梦温热的双手,像是自我介绍般低低地又道:“六月冰见过少庄主。”
方有梦仿佛从那双冰凉的手感觉到了一颗滚烫的心,他抑制住想哭的冲动,蹲下身来,抱住唐一八的肩膀:“辛……辛苦了,唐叔叔。”
唐旗不知何时已经出门,桌子上留下了一壶女儿红。
方有梦和唐一八见到田小蜓是在次日的辰时。她是沧州唯一的女老板,在远离河岸和集市的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经营着酒馆饭店的生意,养了一班歌女舞伎,也与河岸的风月女子不同,向来是卖艺不卖身。大约因为青风镖局的缘故,也从没有人敢在蜻蜓居闹事。
田小蜓年龄看上去在三十上下,身材丰盈有致,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松松地挽成云髻,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还未施脂粉的脸白皙紧致,连眼角都没有一丝的皱纹,只有眼睛的下方似乎因睡眠不足而略有浮肿暗沉。
田小蜓仔细打量着方有梦,突然向唐一八笑道:“这么标致的小伙子,居然让我把他扮成丑八怪,真不知道你们总镖头怎么想的,如果扮成姑娘,可是要把我家的那些庸脂俗粉们都比下去了。”
方有梦第一次听别人如此评价自己的相貌,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这时田小蜓已经开始在他脸上抹抹画画,很快,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镜子里。方有梦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脸,双颊宽了几分,嘴唇厚了几分,鼻子两边点了数个淡淡的雀斑,两条厚重的眉毛横着,额头上多了一道半寸来长的疤痕,心中暗暗道:虽然说不上好看,也还不算是丑八怪嘛。田小蜓也上了妆,整个人显得更加妩媚,眼睛处的疲劳痕迹也遮盖的完美无瑕。
“没想到还能见识到早已被列为禁术的易容之术,真是美妙绝伦!”唐一八由衷赞叹着。
“唐大哥都说是禁术,若不是你们总镖头亲自请我,我是永远不会再为人作这易容之术了。”田小蜓看了看仍在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脸的方有梦,“你是阿增吧,现在你是阿石,蜻蜓居的一个伙计,从现在起,尽量少言寡语憨厚老实些,我的易容术并不怕水,但是不能喝酒,一滴也不能喝,好在真正的阿石从不喝酒……”
方有梦知道自己要完全变成另一个已经被人熟知的人并不容易,只有凝神静气地听田小蜓讲阿石的说话方式和习惯。
方有梦在蜻蜓居最大最豪华的雅间再次见到唐旗,与平日不同,唐旗换了一身白色暗云纹绣金边箭袖长衫,外罩黑色金边披风,发束金冠,更有了一家宗主的风范。
他双手托着一坛酒,杵在一人高的深红色洒白釉花瓶旁边,抿着厚嘴唇,略低了头,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窥视着赴宴的客人们。田小蜓很甜的笑声语声在一堆寒暄里很是突出而美好,她屏退了其他的伙计,亲自上菜,每上一道菜就对应着一句祝语,把每一位客人都捧得恰到好处。也因为如此,方有梦认识了所有的来人:尚德门的分舵主魏雨愁、金鹰帮的帮主卓飞羽、神洞派的掌门常祝峰、海龙门的门主沙无忧、丐帮的帮主林璧,还有与魏雨愁一同前来的九仙观的观主一山道长。
菜齐后,田小蜓嫣然一笑,非常自然地坐到了魏雨愁旁边的座位。魏雨愁红光满面,笑得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两条小缝,如弥勒佛一般地双下巴快乐地抖动着。
“阿石,上酒。”
“是。”方有梦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托着酒坛从魏雨愁面前的酒碗斟起,一直到斟满了田小蜓的酒碗,然后,托着剩余的酒回到花瓶旁边。
然后,唐旗开始敬酒,酒气和菜肴的香气缭绕,什么是自谦,什么是吹捧,什么是自得,全混在一起,混在舞女们的水袖里方有梦来回斟酒的脚步里……
同一时间,沧州的郊外,守墓小屋后的竹荫里,也有酒,也有菜,也有客人。
只不过,酒是钱三条自酿的百花酒,菜是张凌空自掏腰包买的半斤豆腐。
相对无言。
张凌空看着眼前变化极大的故友,满腹的话生生地卡在喉咙处,无数的疑问一句也问不出来。竹叶萧萧,天灰蒙蒙的,分不出云和雾。蝉鸣稀疏,也显得有气无力。突然,张凌空一仰脖子,喝干了手中的酒,击膝而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1)
钱三条也猛一抬头,直视张凌空,眼睛开始渐渐发亮,须发颤动,左手微张,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一种名为酒虫的东西正冲击翻腾着心的深处。
————————————
注(1):出自曹操的《短歌行》。
——2019年11月5日


 楼主| 发表于 2019-11-12 14:00 | 显示全部楼层
更新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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