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论坛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微信登录

微信扫一扫,快速登录

搜索
查看: 9507|回复: 1

肥城逃荒记(长篇小说《山东汉子》节录)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9-10-22 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肥城逃荒记(长篇小说《山东汉子》节录)

潘永修

(一九五九年春天,大锅饭停伙之后)
能走的都走出去了,留在家里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那年,我五叔三十四岁,已有二男二女,秀秀姐老大十四岁,娈娈七岁,最小的跟跟还在襁褓之中。
早在春节之前,五叔听说肥城那边好一点,就带上秀秀姐跟同村的人一块去肥城逃荒。


从碱场洼到肥城有二百来里路,他们推着小独轮车,一路走一路讨饭吃。过了东平虽然好一点了,但总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后来到了东平与肥城搭界的地方,叫林马庄。庄前边有个破砖瓦窑,旁边有三间闲屋,房顶正中有很大一个窟窿露着天。五叔他们就在这破屋里住下了。八九口子人,都顺着墙根睡。
离砖瓦窑不远,有一块没刨的胡萝卜地。到了晚上,五叔他们就一齐出动去扒胡萝卜,因为天寒地冻不好扒,就用小铲挖。一晚上挖的刚好够他们一天吃的。
他们中间有个瘸子,瘸子离家时背了口小二鼻子锅,多亏了这口小锅,八九口子人都靠它煮萝卜吃。
就这样过了四五天,一天下午打村里过来两个干部模样的人,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五叔说:“逃荒的。”
又问:“哪来的?”
五叔说:“郓城。”
那人皱了皱眉,说:“怎么又是郓城,打这里过去几班子啦,都是打郓城来的,你们那里跟俺这不是一个天底下吗?俺这里收了,你们那里不收?”


瘸子大叔接过去说:“唉,都是归大锅归毁啦。可怜可怜俺吧!”
那人说:“那不行。这胡萝卜也是我们的口粮,你们挖吃了,我们吃什么去?限你们两天赶快走!”
打那就派了一个老头看着。那老头慈眉善目的,看着这一班子也怪可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关照五叔他们:“你们该咋扒就咋扒,就是别忘把缨子埋了,把地平好,别叫干部看出来就中!”
五叔他们也不好意思扒得太多,尽量到村上多要点饭吃,有时也用带去的粗布、线子和旧衣裳换点粮食。
到了大年初一那天,原说好的,这一天都不去讨饭,叫人家过个素静年。
五叔天不明就醒了,远村有稀落落几声鞭炮。五叔心想:这也算过年?人家好孬都有个家,老婆孩子一坨一坨的。可咱呢?……想来想去哭了,泪水刷刷地往下流。
女儿醒了,问:“爹,你咋啦?”
五叔赶紧把脸扭过去,不让女儿看见。
一会,大伙儿都醒了,睁着眼听村里的鞭炮响。


过了一会,瘸子先起来,半是自言自语地说:“好孬是个年,哪怕一人吃上一个扁食(饺子),也不枉活这一岁。”
秀秀姐听说要去要饺子,也闹着要去。瘸子大叔也很想带秀秀姐一块去,这样自然好要些。可五叔说什么也不让秀秀姐跟着去,末了还生气打了秀秀一巴掌。随后,五叔就后悔了,抱着女儿大哭一场。
到了半晌,瘸子大叔拄着拐棍回来了,解开怀,掏出来一个粗布手巾包儿,破开,十个水灵灵的白面饺子展露出来,一丝儿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十个饺子九个人,一人一个,瘸子大叔自己不吃,让给秀秀姐多吃两个。
秀秀姐流着泪吃了下去。
五叔把饺子含在嘴里,嚼来嚼去咽不下,心里想:他这边父女还算吃了个饺子,家里妻子儿女怎么样?心中越发不安。
过了正月十五,林马庄村里来了人,问:“你们有会什么手艺的吗?”
五叔平时在村里讨饭时见有个木工组,就说:“我干过木工。”
瘸子大叔也跟着说:“我会刷油漆。”
后来,果真把五叔和瘸子安排到木工组里,五叔拉大锯,瘸子凿木榫儿。其他人也分别安排了不同的活落。
打那,大伙儿都随着社员吃大锅,每顿饭领两个地瓜干窝头。五叔拉大锯,出的力大,领的窝头不够吃,一早一晚的还得到人家要一点作补充。


一次,五叔要饭要到木工组的组长家里。组长一惊,问:“你是咋的?”
五叔说:“不够吃,饿得心慌,出虚汗。”
组长思忖了一下,说:“这样吧,往后,你领干面,伙房后边红薯叶子多得是,你搀红薯叶子吃,怎么样?”
五叔很满意,如此过了几天,心又不安,老想回家看看怎么样了。他不想带女儿秀秀,想把她托咐给瘸子。可秀秀听说后,哞哞啦啦大哭,说她想娘。
五叔安慰女儿:“我回家把你娘叫来不就行了吗?”可心里也拿不准,谁知道她娘们还活没活着?要是没妻子了,他回来怎么向女儿交代?再说,到那时候,他还有没有力量再返回来?这许多问题叫五叔为难。
最后没办法,只好带女儿一块回家。
幸好五婶还在,只是得了水肿病,两眼都快肿合缝了。大孩子跑跑已随我伯父下关东,小儿子跟跟饿得脖颈跟麻杆似的,光显着头大。五叔心酸得直流泪,狠狠心把全部家当都变卖了,只带着一个桐木风箱,领着一家五口子人又回到林马庄来。
木工组里的人都很友好,腾出半间屋子叫五叔一家搬进来住。屋子里有的是木板,一支一铺,就是床了。
五婶临来带了点花粗布,连被里子都拆了下来,跟村上人家换玉米换地瓜干,磨成面掺红薯叶子吃。


就这样,一住住到挨麦口,带来的东西都换着吃干了,就只剩下那口桐木风箱。起初,五叔舍不得卖,最后还是扛到集上卖了。
刚卖完,对面走过来一个干部,问五叔:“卖的什么?”
五叔随口答道:“风箱。”
问:“多少钱?”
五叔说;“就八块。”
那人说;“拿出来看看!”
五叔叔不知道啥意思,就掏出来叫他看。
那人接过去点了点,是八块,随即就装衣袋里了。
五叔分辩起来:“咦咦,你这人怎不讲理,俺卖风箱的钱你咋往腰里装?”
那人说:“你是哪里来的?”
五叔理直气壮地说:“郓城。”
那人说:“我就知道你是郓城,啥庄的?叫什么?”
五叔这才听出来对方也是老家口音。
五叔老老实实说了,那人掏出个小本本来,一一记上,说:“回碱场洼大王庙公社领去吧,老家麦子都黄了,中割啦,快回去吧!”
没法,叫回就回呗!
那时候,我秀秀姐已嫁给当地,是托木工组长的女人作的媒,找了个富足人家,小伙子老实厚道,识几个字,当着小队会计。
那年秀秀姐才十二岁,还没长成个儿。
五叔告诉秀秀姐他们要回老家的时候,秀秀姐光是瞪着眼看五叔,也不吱声,像个木头疙瘩。
到五叔五婶子要上路时,秀秀姐才一下子扑到娘怀里,撒泼打滚地哭。五叔费好大劲才把她们母女分开。

(王福增先生作品)

五叔后来回忆说,当时他心里并不难过,因为女儿已经不愁吃的问题了。
一路上跟赶羊似的.前边两个人,后边压阵的两个人,中间二三十号人,像战俘似的。走一程歇一程。一路上遇见好几班子,有碱场洼一带的熟人,也有同村的,见面哭的也有,笑的也有。
后来,小班合成大班,二三百号人:每隔四五十里路就有一个接待站。接待站有吃的,全是清水煮地瓜干子,黑糊糊的,有一股子霉味,还有砂子,牙碜,不能对口。
路上走了五天,到了大王庙公社,五叔找到了那个干部,要回了风箱钱,就回老家了。
碱场洼里麦子果真都黄了,没过两天,就开镰了。
新麦子下来,细水长流地吃。
打那,五叔就再没出去。

(待续)

附:《山东汉子》后记

大凡孩提髫龄,没有一个不爱听故事的。
当那些鬼呵怪呵的因千篇雷同而使你慢慢生厌的时候,转而去听那些须发斑白的老人讲述他们各自的经历,往往更具有吸引力。
有时是在繁星璀璨的夏夜,偃卧于清爽的打麦场上,有时是在冰封雪飘的隆冬,聚拢于暖烘烘的牲口棚里,讲述者捏着长长的烟袋杆儿,有滋有味地叭着、唠着,于是,那云苫雾罩的陈年轶事便随了那萦回缭绕的烟雾,益发地飘飘渺渺、令人悠然神往了。
而今,岁月沧桑,光阴荏苒,三十余年过去,那些说故事的长辈们,有的早已作古,有的亦垂暮年.可他们讲述的故事,依然滞留在我的脑际,每当忆起,便使我激动不已。
对于前辈人的拼搏和抗争,我认为仅仅在口头上流传远远不够,我何不将其笔录下来,昭之于世,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一方人的生存艰难和奋斗不息的精神呢!
一旦摸起笔来,便一发而不可收。
那一幕幕的人生画卷好比滔滔奔腾的江河,汹涌澎湃,宣泻而至,使我不能自已。
我只能挂一漏万地将大体梗概记述下来。有许多委婉曲折的情节,只恍恍惚惚存于脑际,而当真要捕捉它的时候,却又旋即离去。这时候,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想象力的匮乏和才气的疏陋。
我写得很仓促,从腊月初着笔到正月末梢收尾,前后不过两个月时间。当壬申年春节的鞭炮在黎明的曙光中爆响的时候,我的思绪还沉湎于“瓜菜代”的艰难岁月里。我尽量照实记述,保留生活的原生状态,而不事任何雕琢。我认为,任何精雕细刻对活生生的生活来说,都是不相宜的。
近年来文坛上似乎有一股风气,作家的笔触大多陶醉于知识阶层的象牙之塔,抑或浸淫于城市小市民的油盐酱醋之中,而较少有人关注广大农民的命运和疾苦。我的这部《山东汉子》就是有意对当前这种文学沙龙的反对。
至于书中山东汉子们的性格也正如每一区域的人的个性是多样的一样,我既不想着意铺写那些红脸汉子们侠肝义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一面,也不想回避他们狭隘、封闭、易盈、消极避世的一面。我只是依据“史”和“事”、比着葫芦画瓢似的记下这些野闻逸事,褒贬不拘,各随其意,读者自会明察。
我不想居高临下地挪榆地讥诮他们,而是平等、真诚地阐述他们的命运。
写小说不能靠卖弄,也不能耍花架子,那样骗不了几个人。
好的小说应是对人生的体验,是过来人对世事沧桑的回味和憬悟。要让人读过之后在掩卷沉思的时候,感到“里边确实有点儿真东西”。
若能如是,作者也就心满意足了。

             作 者
1993年11月12日于郓城文化馆修竹斋

(长篇小说《山东汉子》1993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发表于 2019-10-26 09:43 | 显示全部楼层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微信登录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大众论坛 ( 鲁ICP备09023866号 新出网证(鲁)字02号 )

GMT+8, 2019-12-10 02:45

删帖投诉流程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