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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躁动篇·木头哥与盐碱地(长篇小说《山东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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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1-18 11: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四部:躁动篇·木头哥与盐碱地(长篇小说《山东汉子》节录)

潘永修

粮满仓,油满缸,
吃细粮,住新房,
身上穿着的确良,
出门骑着新凤凰。
望京津,想苏杭,
还要深圳逛一逛。
——山东民谣
写完前三篇以后,论本来说,我所要讲的故事已经完了。因为最初引起我创作冲动的,实际上就是我爷爷辈我父亲辈两代人不同寻常的遭遇。写完了,也就完了。没必要再写下去。如果再继续写下去,可能就是蛇足篇了。


我把写完的稿子拿给我妻子看,我妻子看了后问我:“你觉得想说的活都说了吗?”
我想了想说:“言犹未尽。”
妻子说:“那就接着写下去呀!”
再写下去,那就是改革十年了。
而这十余年间我们碱场洼一带发生的事情又太纷纭繁复,一如浩瀚无边的海洋,一齐向着我涌来。一时间我怀疑我的微薄能力是否能够驾驭它们,更没法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我还是想试一试。
凡到过鲁西南地区的人,大概都对那里的盐碱地留有印象。像我所说的碱场洼,比比皆是,只是大小不同而已。
那么,碱场洼是怎么形成的呢?为什么鲁西南一带特别多?
追究其原因,又要扯到“黄患”上来,由于黄河泛滥,泥沙淤积,蓄水排不出去,造成大片泥淖沼泽,天长日久,太阳曝晒,地的表层就会碱化板结,成为不毛之地。这情形在兰考、曹县黄河故道一带尤为严重。


大片大片的盐碱地,白茫茫杳无边际,坐着汽车常常几十里地不见人烟。
面对那茫茫无边的盐碱地,你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种苍凉和悲哀,隐隐有压抑和郁闷之感。
如果你是个悲天悯人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兴许你会为生活在这一地区的人深深寄予同情和怜悯之心了。
单就其土质来说,同样叫盐碱地,碱得程度又有差异。生活在那里的人都知道,碱地又有潮碱和瓦岗碱之分。潮碱一般来说是在碱场洼的纵深处,表层土质松软,呈潮红色,有毛硝和小盐混合在一起的结晶体附着在上面,极蓬松,细看,犹如纤细的松叶儿,一簇簇,一丛丛,层峦叠翠,玲珑剔透。轻轻一踩,便发出窸窸窣窣极细微的响声。这种地碱性大,根本不能种植庄稼,甚至连富有抗碱性的节节草、狼尾棵、兔子酸、白茅草都难以生存,只有五股八叉的红阴柳这里一墩,那里一墩地生长着。远远看去,像秃子头上的癞毛几根根。这样的荒地历来是没有主的。
而瓦岗碱就不同了,瓦岗碱的特点是板结,表皮有一层硬块。有多硬?你听这名:“瓦岗”,你既可以想到砖瓦的瓦,也可以想到花岗岩的岗。我顶佩服我们的祖先,在取名上是非常有学问的。
瓦岗碱有一个极好的用途,那就是泥屋顶。


在我们那一带,自古以来住瓦房的极少,大都是平房,用秫秸、苇子或麻杆蓬好,上面覆盖的那层土就是瓦岗碱。真正的瓦岗碱泥屋顶,不用太厚,只二指,就保你屋子不漏。但也有缺点,易被水冲,所以必须一年泥(在这里作动词)一次。
在我们那里,一到麦收过后,雨季到来之前,男的女的都到碱场洼里拉瓦岗碱去。专拣块状的,坚硬如铁的,大车小辆拉家来,搁院里堆好,大桶大桶的水往上泼,等粉和好了,再搀上麦糠(以防雨水冲),调成糊状,拉到屋顶上,用泥板子挨着泥一遍。好了,这一年绝不兴屋漏了。
“干柴细米,加不漏的房屋”,对庄稼入来说,跟“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具有同样大的诱惑力。
正因为瓦岗碱有如此用途,那些离碱场洼远的,二十里三十里的赶着骡马车专门来拉瓦岗碱的并不稀罕。
也算是得天独厚吧,在我们那一带直到现在盖平房的仍占大多数。并不全是因为穷,盖不起瓦房。既然瓦岗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何必舍近求远去买什么瓦呢?而且住平房冬暖夏凉,房顶还可以摊晒棉花、地瓜,既经济又方便,何乐而不为?


与潮碱地相比,瓦岗碱地是可以种庄稼的,但必须看墒情赶上赶不上。过干过湿都不行。干了犁不动,种上也长不出。过湿了易板结,种芽拱不出来憋死。不干不湿,只要芽子出地了,就不怕了。瓦岗碱喜旱不喜涝。一场透雨,当时耗不下去,你十天半月别想耗下去了。只有靠太阳蒸发。要不,瓦岗碱的特性咋说呢?庄稼一泡汤,自然要绝产了。
碱场地常种的是黍子。黍子最抗碱。但即使是最好的年成,也只能在三分之二的地面上收到成熟的黍子,其余的不是没出苗就是碱死了。


在我们那一带年年不缺黍子吃。黍子面黏,可以做黏糕(也叫年糕),每年腊月二十三晚上,家家户户做年糕。年糕可以敬老天,可以祭祖,但最大的用途是祭灶爷。刚出锅的年糕一点一点抹在灶王爷的嘴上,连两边站的八仙也不放过。目的是防止他们到玉皇大帝那里学话、打小报告。“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祭完灶,然后各家各户把自家做的年糕端出来,相互品尝,比试,看谁家的最黏。谁家做得黏,明年谁家地里收成就最好。
碱场洼的土质既然如此,生长在这里的祖祖辈辈只是注意碱场洼里适宜种什么、不适宜种什么,从没有人考虑如何改造这里的土质,只有我的亲兄弟木头哥是例外。
木头哥上学只上到高小毕业。那时候,碱场洼一带只大王庙有一处高小。从我们村到大王庙要穿过碱场洼腹地,那种荒漠的景象在木头哥心里留下深刻印象,这也许就是他决心根治碱场洼的原动力。


一九五五年木头哥高小毕业,论成绩他在全班是名列前茅的,升中学丝毫不成问题。可是他毅然放弃考试回到家来,从客观上来说是因我父亲有膈疝不能劳动,另一方面原因就是为了治理碱场洼了。那时候木头哥已买了不少有关土壤学方面的书籍。他回乡之后正赶上成立互助组,十五岁就当上了互助组的组长,以后接着是农业社社长,高级社里的会计。
五七年秋天,在全国提倡深翻土地之前,我们碱场洼一带便率先开始了深翻压碱。那就是在我木头哥的建议下掀起的,深翻压碱法也是我木头哥治理碱场洼的第一个尝试。


五八年底我木头哥参军了。我不能说他参军与治理碱场洼有什么直接关系,但他每次探家期间总忘不了在碱场洼里遛达几天。包括五九年我父亲去世后,他请假自徐州回来,默默地在父亲坟前流了些泪,其余的时间大都是在碱场洼里遛达沉思。
六一年我哥进入军官行列,从此平步青云,到六五年已是师部里的一名参谋。
但从此以后,因为我四叔戴帽受管制、我堂叔铁蛋有去台湾的嫌疑,木头哥的进步受到限制。到六九年终于解甲归田回到碱场洼来。那时充斥他行囊的几乎全是研究土壤肥料水利方面的书籍,此外还有一副新买的三角架、一部精致的测量器和一件水平仪。
从那时候起,我就估计到木头哥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离开碱场洼了。果真如此,那几年农村正兴学习大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木头哥大有用武之地,他没黑没白的在碱场洼里奔忙。先是疏通旧河道,开挖新渠道,使碱场洼里的地旱了能灌,涝了能排。然后划方划块,把土地整平。

(王福增先生作品)

我哥搞了好几个方案,一是绿被治碱法,增加植被,抵御太阳蒸发。二是以酸治碱法,多施有机肥和酸性肥料。三是黄水淤灌法,利用黄河水搭淤。根据这几个方案,他带领群众开辟了几个试验地块,分别研究哪个方案更有效。
一九七五年,国务院下达了安置部队复员干部的文件,县民政局多次找我哥联系安置问题,都被我哥婉言谢绝了。那时候我就怀疑,我木头哥的神经是不是出了故障。
为这事我曾专门找他谈心,我说你立志碱汤洼里闹革命这种精神可敬可佩,但若是转成干部在镇上当个书记镇长的说话不更有力?我话没说完就被他眼一瞪给镇住了。
对我哥这种人我没法理解,他头脑中缺乏我们正常人所具备的那种功利意识,他考虑问题总是钻入属于他自己的那种牛角尖,他办的尽是傻事,自己碰了壁吃了亏还浑然无觉。
我哥正是这种人,我没法设身处地地理解他,因而也无法把他写得更细。

(未完待续)

附:《山东汉子》后记

大凡孩提髫龄,没有一个不爱听故事的。
当那些鬼呵怪呵的因千篇雷同而使你慢慢生厌的时候,转而去听那些须发斑白的老人讲述他们各自的经历,往往更具有吸引力。
有时是在繁星璀璨的夏夜,偃卧于清爽的打麦场上,有时是在冰封雪飘的隆冬,聚拢于暖烘烘的牲口棚里,讲述者捏着长长的烟袋杆儿,有滋有味地叭着、唠着,于是,那云苫雾罩的陈年轶事便随了那萦回缭绕的烟雾,益发地飘飘渺渺、令人悠然神往了。
而今,岁月沧桑,光阴荏苒,三十余年过去,那些说故事的长辈们,有的早已作古,有的亦垂暮年.可他们讲述的故事,依然滞留在我的脑际,每当忆起,便使我激动不已。
对于前辈人的拼搏和抗争,我认为仅仅在口头上流传远远不够,我何不将其笔录下来,昭之于世,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一方人的生存艰难和奋斗不息的精神呢!
一旦摸起笔来,便一发而不可收。
那一幕幕的人生画卷好比滔滔奔腾的江河,汹涌澎湃,宣泻而至,使我不能自已。
我只能挂一漏万地将大体梗概记述下来。有许多委婉曲折的情节,只恍恍惚惚存于脑际,而当真要捕捉它的时候,却又旋即离去。这时候,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想象力的匮乏和才气的疏陋。
我写得很仓促,从腊月初着笔到正月末梢收尾,前后不过两个月时间。当壬申年春节的鞭炮在黎明的曙光中爆响的时候,我的思绪还沉湎于“瓜菜代”的艰难岁月里。我尽量照实记述,保留生活的原生状态,而不事任何雕琢。我认为,任何精雕细刻对活生生的生活来说,都是不相宜的。
近年来文坛上似乎有一股风气,作家的笔触大多陶醉于知识阶层的象牙之塔,抑或浸淫于城市小市民的油盐酱醋之中,而较少有人关注广大农民的命运和疾苦。我的这部《山东汉子》就是有意对当前这种文学沙龙的反对。
至于书中山东汉子们的性格也正如每一区域的人的个性是多样的一样,我既不想着意铺写那些红脸汉子们侠肝义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一面,也不想回避他们狭隘、封闭、易盈、消极避世的一面。我只是依据“史”和“事”、比着葫芦画瓢似的记下这些野闻逸事,褒贬不拘,各随其意,读者自会明察。
我不想居高临下地挪榆地讥诮他们,而是平等、真诚地阐述他们的命运。
写小说不能靠卖弄,也不能耍花架子,那样骗不了几个人。
好的小说应是对人生的体验,是过来人对世事沧桑的回味和憬悟。要让人读过之后在掩卷沉思的时候,感到“里边确实有点儿真东西”。
若能如是,作者也就心满意足了。

             作 者
1993年11月12日于郓城文化馆修竹斋

(长篇小说《山东汉子》1993年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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